惆悵吹動了人群的衣擺,發梢像是被無形的手所拂過,所有人都在消化著眼前這一幕,思緒在風中靜靜盤旋。
「於此處立一銅像,面目便按此樣,朕要讓韋賊世世代代跪在此處,向高祖懺悔。」
群臣俯首,像是虔誠的信徒,哪怕這在禮制上沒有先例,他們也不敢違背,發自內心地尊崇著至尊的意見。
或許因為是一家人,高浟感觸良多,他著強忍心中向高殷跪拜的激動,恭恭敬敬地請道:「至尊,該前往太祖廟了。」
這次高殷沒再拒絕,將韋孝寬的遺骸交給他人,之後臨摹出樣子就封存起來,以詛咒之法鎮壓在惡地,或是做成標本放在所謂的博物館內展覽都是不錯的選擇,韋孝寬的政治意義到此便結束大半。
高殷更換衣服,前往太祖神主廟,群臣在外靜候著太祖與至尊的交流,此刻他們相信,太祖一定會給至尊降下啟示。
如果高祖的賜福讓至尊打下了玉璧,那太祖又會祝予什麼呢?
又有人想著,太祖若是知道段妃如今已為至尊產子,不知是作何反應?莫非成了神就不會在乎這些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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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人無聊地想著,忍不住在心中暗笑,卻又敬畏地覺得如今的至尊或許比太祖更加具有天命。
就像曹魏的出現是為了引出一統天下的司馬晉,帝位、段妃、玉璧都是干明天子命中注定所應得之物,因此高王遺恨、文襄遇刺、天保早崩,一切都是為了讓至尊繼承大統,給大齊帶來無尚榮耀。
這麼想著,他們收起了那些調笑的心思,恭謹地等候著,生怕自己的詭譎心思被至尊和太祖所窺見,不死也要脫層皮,渾然不知廟中的高殷也期待著高洋能出現。
他對神鬼之事不置可否,但很想和高洋再次暢談,無論是占了他兒子的肉身,還是占了段妃的肉身、和他做杆兄弟,還是逼死他老媽打下了玉璧,似乎每一樁事都值得高洋親自下凡來和他嘮嗑,如果他真在天上的話。
可若是那樣,李世民早就降下神罰把武則天挫骨揚灰了,因此雖然有些遺憾,但在高歡那裡發過一陣瘋,高殷在太祖廟中倒是正常了許多,無聊地看著配享太廟的臣子的牌位,感嘆其中有多少人是真心實意的願意服侍高洋。
「你的弟弟和母親,我已經送過去了,記得查收;剩下的用得倒還順手,讓他們多陪我一陣吧。如果死後的樣貌是根據死亡的時刻來制定的,那你的弟弟會長得比你更老,到時候相認,你會不會想笑呢?」
高殷取下高洋的牌位,放在自己面前,一邊說一邊給雙方倒酒,自己一飲而盡,隨後把高洋的酒灑在他的牌位上,權當他喝過了。
他應該沒意見。
「紹德似乎有些不安分,或許因為是一母同胞,他想學你;不過年紀還太小,學不到精髓,等他成長起來,也就沒有他發作的空間了,這天下已在我掌握之中。」
高殷說著,又倒了一盞:「延宗倒是有可能,但我和長恭看著他呢,只要不是在平定天下的時候出亂子,他也沒有機會,你在天上,若是見到他有天命,記得托個夢提醒我。」
「總之我做得不錯,看到這個成績,你也該滿意了吧?華秀的事情不要生我的氣,她愛我,我也愛她,反正你愛的是李……母后,就不要計較這些小事了,最多是你生前我和華秀就有了苗頭,這不應該,我向你道歉。」
三盞過後,高殷好像無話可說了,畢竟他和高洋知根知底,高洋的遺憾也都被他圓滿地解決,他想不出還要再跟高洋說什麼。
「這天下是你的,也是我的,還會是我們這一脈的子嗣,不會再被你的兄弟或是什麼臣子所奪去了。」
自己現在隱約有瘋帝的名號,但似乎在高洋面前,他一點也瘋不起來。朝高歡撒野還能想像老帥哥的驚愕面容,而在高洋這裡,再怎麼癲狂也不過是洋門裝瘋,不僅無意義,而且平庸至極。
所以他正常得像個毫無長處的庸人,說完這些話便普通的行禮,普通的念誦,普通的燒掉祭文,而後出門。
大概洋子是真的不在這裡。
他心底里想得到一些誇讚和認同,這些東西在這個世界中只有高洋能給,但仔細想想,高洋若真對自己讚譽有加、連捧帶夸,那還挺噁心的,他索性不再多想。
出現在群臣面前的高殷猶豫著要不要再整什麼花活,像是隨機抽一個看不順眼的臣子殺掉。但高洋和高歡不同,群臣對他的感情不深,錯誤的模仿反倒適得其反,而且高歡的衝擊對臣下也已經夠了。
最後在祭壇上告慰昊天上帝、列祖列宗,群臣跪下行禮,山呼萬歲。
透過今日太廟的獻捷,使自己的戰功與高歡高洋的天命牢牢繫結,這場勝利便不再是他一人之功,而是天命攸歸的延續,同時也向天下宣示齊國武力之盛,祖宗威靈之昭,非偽周所能抗衡,於是今日的太廟獻捷也就此畫上圓滿的句號。
這一番流程下來,時間早已過了朝會的時刻,而且這種重大的祭祀日子一般不進行朝會,於是高殷召叢集臣,在晉陽宮內設宴,款待一乾重臣和降將,多予賞賜,君臣和睦,一派盛大景象。
宴席進行到一半,高殷便離場,一方面是讓臣下好好享受宴會,自己不在,他們能更輕鬆一些;二來則是有重要的事情,他派人傳召段韶,向他宣布了正式的命令,讓他在最短的時間內率兵去支援高長恭。
「河東一日不在手中,朕之心境就一日忐忑,所以……辛苦平原王了。」
段韶搖搖頭:「至尊掛念軍國重務,所託為第一要事,臣怎麼敢推辭?」
他還想給斛律光的女兒做媒人來著,這卻是做不成了,雖然有些可惜,但畢竟軍務更重要,和斛律光打好關係的方法不止這一個,不必太掛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