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翼蝠王韋一笑,高殷想起這個名字,只覺得有些可惜;未來的某些創作者若能以此為模板,創作一個白骨蠍王韋孝寬,那也挺有意思的。
憋住笑意,定了定神,高殷將手中的遺骸掛在一桿短旗上,而後緩緩開口:「此賊抗拒天威,今為朕所擒,高祖之恨今息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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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論是帝王此刻的囂張還是眼前這駭人的屍首,都讓百官忍不住打顫,齊國無人不知韋孝寬,但親眼見到還是第一次,誰也沒想到會是在這幅場景下。
至尊一般不殘暴,但殘暴起來狠得沒邊,對於打擊的範圍和蹂躪的物件,至尊比先帝克制許多,但殘忍程度卻有過之而無不及,在某種意義上,至尊比先帝更加癲狂!
時不時受到這種驚嚇,沒病都要嚇出幾分病來!
不理會官員們的恐懼和戰慄,高殷舉起旗杆,揮舞了幾下,他感覺極其輕盈,但在官員們的眼裡重逾千斤。
最前方的段韶等人見著韋孝寬的脊梁骨在自己眼前晃蕩,眼皮狂跳,生怕他甩在自己臉上,不僅顏面盡失,而且絕對會成夜做噩夢!
高殷揮舞的這一手,雖然不合禮制又顯得怖人,但多少有些說法。這就和當初高演死後,其妻舉幡招魂是一個意思,在高祖的神主廟前以其生前最大的仇敵獻捷,撫慰亡魂,同時又暗含著把韋孝寬的靈魂召來此處的含義。
在這齊國的大本營,高氏宗廟之地,韋孝寬的靈魂若出現在這裡,就只有一種可能:和未來岳飛廟前的秦檜夫婦一樣,生生世世向高王跪拜、為奴、贖罪。
因此雖然突兀,但高殷這一舉動還是讓很多人生出感慨,遵守禮制能代表帝王的合法性,但想來至尊對二祖的感情充沛,必須要用這種下作乃至惡毒的方式來給先祖揚威,某種意義上也是在踐行孝義之道。
揮舞片刻,高殷止杆,立於原地,杆上的韋孝寬微微彈跳,讓許多人差點嘔吐出來。
這幅畫面詭異而恐怖,令諸多臣子頭皮發麻,感覺自己要承受不住了。
高浟站在高氏的立場,高歡又是他的父親,感受只會比高殷更加深刻。
此刻他雙目噙淚,感懷不已,但察覺到群臣們的動向,他便覺得該讓至尊收手了,因此躬身道:「至尊,是否該……」
話語戛然而止,高殷聽見了他的話,但紋絲不動,似乎在醞釀著什麼,高浟意識到自己此刻不可冒然打擾帝王的興致,因此閉上了嘴,靜靜等待著。
恐懼就像燉菜,合適的火候能更好地控制人群,但過猶不及機會讓人無法忍受,沒有人能一輩子活在恐懼中,哪怕是死亡,他們也想早點結束,進而生起反抗。
因此要給他們一個清晰的邏輯,劃出條道來宣示原則,同時論證自己這麼做的原因,好讓他們接受。哪怕他們依舊覺得自己已經癲狂,但至少是個有邏輯的瘋子,總比某些無差別攻擊的傢伙好得多。
沒讓臣子們等太久,高殷張開口,不是此前唱過的敕勒歌,而是他回憶著樂府的歌謠,裝配後世詩文而形成的一首新歌:
「唱罷、陰山、敕勒歌,英雄涕淚,老來多。」
「生持魏武朝天笏,死授條侯、殺賊戈。」
「六鎮華夷傳~露布!九龍風雨,聚漳河。」
「祇今尚有清流月,曾照高王……萬馬過。」
群臣靜靜聆聽,他們沒有發言的資格,更沒有那份想法,蓋因注意力已經被至尊的頌唱所吸引住了。
不解和恐懼化作淡淡的哀思,像一泓清泉流入他們的心裡,群臣不禁回憶起昔年——侍奉高王也不過是二十年前的事情——那時他們都很年輕,都有闖勁,相信聰明睿智的高王能帶領他們打下一個大大的疆土,創造比大魏更繁榮的國家!
然而玉璧折戟,敕勒悲歌,天狗食日,高王夢碎,似乎從那一刻起,一些珍貴的事物就離開了心中,隨著高王一同埋葬,年輕熾熱的靈魂做了忠實的護衛,繼續追隨高王,活下來的軀殼為嗔念所占據,舊魏的貴族在他們的屍體上死而復生。
高王也曾屢次出征,率領千軍萬馬討伐不臣。
而他拋棄這個世界之後,大齊之人又在做什麼呢?
淚水在一些武臣的面上蔓延,讓文臣露出驚詫的面容,就像文學的藝術難以被武人理解,他們也無法理解武人在疆場上馬革裹屍的浪漫。
從玉璧之後,齊人心中就一直存在著特別的軟弱,所以對高殷的出征隱約嗤笑,甚至得知大捷的訊息還不敢相信,畢竟當年那一戰在朝廷的口徑里也是一場大捷,他們甚至做好了看至尊膽怯、恐懼,和他們一樣失去自信的模樣。
他們不會嘲笑,因為他們如此,先帝也是如此,恐懼這一點的似乎才是人類,才是他們的同伴。
但人不會是神明,還有著極限,因此需要團結,他們便會圍繞在至尊的身邊幫他擴充套件極限,這是他戰勝太皇太后所獲得的忠誠獎賞,至於代價……則是要冷靜、清醒,要更多地考慮他們的意見,因為他們比至尊有經驗,這些豐富的經驗能幫至尊避免類似的失敗,所以至尊要更尊重他們。
然而在眼前這一幕的震撼之下,這種想法變成了不值一提的笑話。
至尊幾乎是輕蔑地將這種思維給貶低於地,狠狠踐踏,雖然沒有明言,但一舉一動都在彰顯自己不需要他們的經驗,倒是他們需要至尊的統領。
祭祀神主、以殘暴的方式展示韋孝寬的殘骸、吟誦著紀念高祖的詩歌,三件事聯絡在一起,很難不讓人對高氏的天命傳承有所感應。
雖然宣傳了那麼多,全國上下無不是如此認為,但在內心深處,仍會有著最原本最淳樸的質疑:
作為天子的您……真的是神佛轉世嗎?您就不會犯錯?您就不是個仗著血緣竊據皇位的人?
這個疑問,被至尊輕鬆而隨意地擊潰,他用輕巧而張狂的方式證明了,人和人有所不同,而他們高氏比起天下人來,尤其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