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3章 瘋魔

  既然要尋求刺激,那乾脆貫徹到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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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神聖的太廟此刻變成了高殷的遊樂場,他在地上陰暗的爬行,說著自己都不能理解的瘋話,抱著高歡的神主牌裝做保護重要的目標從戰場上突圍,身邊都是假想的敵人,躲避著幻想中的刀槍弓箭,會兒又趴在地上,耳朵貼著磚縫,聽著城外敵軍的馬蹄聲。

  他覺得若是自己早生二十年,早就輔佐高歡一統北方乃至天下了。哪兒還用得著在玉璧城下耗五十多天?給他五百百保鮮卑,一個月內踏平關中,順便把宇文泰的頭擰下來當球踢。

  這麼自娛自樂了好一會兒,他忽然覺得沒意思,隨手將高歡的神主牌丟在地上,在他面前伸直兩腿,仰頭望著太廟幽暗的屋頂,大腦放空,什麼也不想。

  也許在自己看不到的世界,真的會有一個老帥哥在看著自己,那老帥哥肯定氣得吹鬍子瞪眼,一邊罵「這小畜生」,一邊又忍不住笑;旁邊還有個中年人,陰沉著臉點頭附和,再往後,一群斷頭的斷肢的只剩頭顱的傢伙們在某個老太婆的帶領下跳腳,恨不得扒了自己的皮。

  光是這麼想著,高殷的心情就十分安逸,興奮與得意縈繞身心,他感受到了一絲絲自己與這個世界、這個國家、這個家族的聯絡。

  正如渤海高氏無法抵抗高歡冒認族親一樣,自己創立的功業也讓高歡等人無法拒絕,必須捏著鼻子承認自己。

  幻想著他們叱責高澄和婁昭君,誇讚自己才是天命之子、是上天派來拯救他們的月光王,高殷就喜悅無比,仰躺在地上不停伸展四肢,快樂得像條爬蟲。

  直到他想起自己還在進行祭祀,才慢吞吞爬起來。

  他動手將散落的牌位一一歸位,擺好香爐,隨意拂去身上的灰塵,又再次跪在地上,朝著高歡的牌位規規矩矩地行禮。

  惆悵的心境一掃而空,他對高歡也沒有什麼想說的話了,於是開啟廟門,走了出去。

  皇帝在太廟中與先祖密語,非人臣所宜聞,因此侍宦們耳朵里都塞了棉花,雖然隱約聽見了裡面的動靜,還有一些匪夷所思的聲音,但每個人都拼命抗拒著魔音入腦,臉上的表情比上墳還肅穆。

  他們向廟內窺視一眼,發現雖然大部分規整,但擺放稍有凌亂,地面更是一片狼藉,說是戰場也毫不為過。

  這令他們微微錯愕,心中忍不住猜測:至尊是跟先帝一樣,逐漸有些瘋魔了嗎?

  還是說,真的有神佛顯靈,展示神跡,賦予了至尊天命?

  至尊的目光掃來,威勢如山一般凝重。

  這個瞬間,所有侍宦不約而同地收回了目光,低下頭,用充滿敬畏的餘光偷偷看向高殷。

  一定是神明顯靈了,不過若能選擇,他們更願意相信是二者兼有。

  侍宦們準備簇擁著高殷前往太祖神主廟,卻見他指了指耳朵。

  「摘下來。」

  侍宦們愣了一下,忙不迭地將棉團取出,而後高殷走出廟門,對著百官文武負手而立,醞釀著情緒。

  官員們面露驚訝,漸漸不安起來。

  告祭高祖畢,當出廟更衣,再赴太祖神主廟,至尊沒有按照流程來行動,就那樣站在廟前,這可是大不敬的事情,但沒有人敢提醒,只是面面相覷。

  高浟壯著膽子走到近前,拱手行禮:「至尊,時辰不早……」

  高殷抬手,止住了他。

  「朕忽有所感,想在進入太祖廟前說出來。」

  臣下無言。對大部分官員來說,他們對高祖的感情比太祖更加深刻,畢竟高祖才是齊國的奠基人,他們中許多人曾隨高祖出生入死。至尊在祭神時有所感觸,既觸動了他們的心弦,也忍不住在心中腹誹。

  您彼時才多大?能記得高祖麼?您還在吃奶的時候,我們就隨高祖建功立業了,或許在其他地方我們不及您,可說與高祖的情誼,除了血緣,您還能深刻過我們?

  可緊接著,他們又想到至尊攻下了玉璧,完成了高祖的遺恨,為齊國報了血仇。

  那一些小小的不滿隨風散去,官員們觀察著侍宦們的神色,見他們比往常還要敬畏,甚至帶著說不清道不明的戰慄,頓時生出一種不可思議的想法。

  或許……高祖真的有感而下凡,顯聖在至尊面前?

  盛大而莊重的祭神活動,身負天命的皇帝祭祀祖先,內容又是戰勝玉璧而銜接太廟,這一切都和高祖強烈相關,若天意果真冥冥有靈,此時不顯,更待何時?畢竟再也沒有比現在更合適的場合了。

  高殷輕輕吩咐,侍宦們端來一物,高殷開啟長匣,捧出一個頭顱。

  諸多官員瞳孔放大,面容失措,甚至驚呼。

  「是韋孝寬……韋賊之首!」

  群臣譁然,而後在侍衛的凝視下變得安分,許多人心中惶恐:陪著高祖、太祖祭祀了這麼多年次,還未有過這種事情發生。

  非常之人行非常之事,正因為如今的至尊總出乎他們的預料,所以才能成就非凡的功業吧。

  只是他們想的還是太簡單了,高殷捧出韋孝寬的頭顱,卻沒有完,而是繼續拖拽,從裡面拉出一條被精心製作的、連線在頭顱之下的骨骼標本,他的整個身子除去皮肉內臟,都還保持著完好,就這麼被高殷取了出來。

  比頭顱重許多,但高殷也能用一隻手輕鬆捧起,他滿意地拍了拍韋孝寬的臉,笑道:「韋將軍,別來無恙乎?」

  韋孝寬那張靜謐祥和的臉色給這幅場景增添了無限的詭異。

  這東西或許在後世的醫學研究所中很常見,但這幅場景哪怕現代人都受不了,何況古代人?

  即便在晉陽接受過至尊的酷刑洗禮,但此時此刻,許多人實在是繃不住,極力想要抗拒腹中的翻湧,尤其是一起分食長廣王的臣子,他們更是恐懼,哪怕是一向沉穩的段韶,此刻也忍不住手腳發寒、驚慌失措,根本不敢直視至尊和韋孝寬。

  這到底是聖人還是魔頭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