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殷走下高樓,站在祭台前方,親自焚香,而後接過太廟令遞來的祭文,親口念誦,隨後將其呈入壇中焚燒,最後獻上太牢三牲以祭祀。
做完這一切後,高殷回到廟中,向社廟中的社稷二神行跪叩之禮,在神佛面前,他也只是一個謙卑的凡人,起身後沒有轉身,腿向後邁,就這麼退出社廟,接受百官們的恭賀禮拜,而後登上御輦前往太廟。
《禮記·王制》曰:「天子將出征,類乎上帝,宜乎社,造乎禰。」
古代禮制強調不敢自專,皇帝雖貴為天子,但出兵征戰事關宗廟社稷,必須向祖先稟告,表示此非一己之私,而是承奉祖先之命而行,也就是所謂的「受命於祖,示不自專」,否則私自動兵是不會被祝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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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怕勝了,也會給臣下和後世做出一個很惡劣的表率,即便最後成功了,那也是自作主張,你現在不遵守道義進行祭祀,將來的後人也無須尊崇你,某種意義上也是踐行你的理念了。
因此在出征前,高殷要向社稷二神祭祀,宣告自己要出國動兵了,會對社稷有深刻的影響而請求他們認同,凱旋也同樣要告訴神明,自己完成了目標,讓國家更加強盛,在社廟進行的祭祀是宜祭,而太廟的祭祀則稱作造。
「造」意為「至」,造祭即「至祖先之廟而告祭」。
具體的流程和先前對社稷二神的情況差不多,只不過物件從抽象的神明概念變成了先人,高殷對社稷二神沒有什麼話,但跪在高歡的牌位前,他卻惆悵了許多。
為了能讓高殷能向祖先展示,侍衛們將一件件器物被搬進廟中,而後緩緩退出,帶上了門。
四下無人,他終於可以說些真心話,這些只能對死人訴說,而他不吐不快。
「雖然我好像沒見過您,但對您已經很熟悉了。不只是那些家人間的,還有一些穿越了時空,來自後世的東西。」
高歡死去時,高殷才兩歲,滿打滿算三周歲,還不記事。
或許高歡抱過他,但對他的印象肯定只是一個宗族裡一個普通的孩子,和他那其貌不揚的父親一樣,就連長相都看不出來,很可能被判斷為與父親一樣平平無奇,雖然是爺孫,但關係也就僅此而已。
他也永遠不會想到,他建立的基業恰恰就是這平平無奇的次子及其後嗣繼承的。
點燃一支香火,高殷必恭必敬地朝高歡的牌位行禮,沉默了一會兒,他緩緩開口。
高殷苦笑:「甚至就連行房這樣的事情,偶爾也做不得主。」
這是獨屬於他和高歡的羈絆,若高歡泉下有知,定然深有同感。
「然而我到底是與您不同的。我完成了您的遺願,阻止了許多悲劇,接下來還要讓齊國走向偉大,雖然是承了您的恩澤,但若無我……您和您的子孫,將來也不過是階下之囚。若父親與您相見,定會將這些都告訴您罷?亦或是您真的成為了轉輪聖王,這些都已經知曉了。」
煙氣縹緲,哀愁若有似無,宛如一聲長嘆,盤旋在高殷身側。
「韋孝寬敗在了我的手上。」
原本是充滿自豪和驕傲的話語,但此刻高殷說來卻感到十分憂傷,他似乎看見了當初兵敗時的慘狀,那豪情萬丈的丞相強撐著身體讓部下檢視,躺在床上拍打著床板,高呼「日蝕其為我耶?死亦何恨」。
一個幽默風趣的帥哥,一個驚才絕艷的俊傑,一個陰險狡詐的智者,一個讓無數人追隨而喜愛的豪俠,雖然有著軟弱的一面,也曾妥協、退讓、吃癟,但到底是一世雄傑。
曾經宴請群臣,酒酣耳熱之際,下令唱歌奏樂,被斛律羨勸諫「朝亦飲酒醉,暮亦飲酒醉。日日飲酒醉,國計無取次」。
對這種破壞氣氛的發言,他只是笑了笑:「豐樂不諂,是好人也。」
雖然北齊最終失敗了,但建構這個國家的他充滿了令人嚮往的豪氣與浪漫,像是把北齊所有的人情味都吸走了一樣,直至滅亡,整個國家都仍活在他的陰影之下。
哪怕宇文氏最終是勝利者,但同時代的所有人,都在他的魅力下黯然失色。
高殷知道自己為什麼惆悵了,他想見一見這位傳說,想聽聽他的評價,想知道自己不是他真正的孫子,卻締造出這種局面,他會有什麼看法。
然而此刻只有石制的牌位靜坐,筆力渾厚卻毫無感情的刻名在沉默,自己與那位英雄永隔陰陽無言相對,只有燈知道罷了。
高殷忽然覺得委屈,深吸一口氣,他想做些什麼。
不是這些繁瑣而機械的禮節,傳達不到自己的心意,他站起身,拿起韋孝寬的大旗,在空曠的神主廟中揮舞:
「敕勒川,陰山下……天似穹廬、籠蓋四野!」
「天蒼蒼、野茫茫!風吹草低、見牛羊!!!」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跳什麼,只覺著這樣極為快活,一邊唱跳,一邊大笑,笑著笑著流出了淚,瘋魔似的手舞足蹈!
「您看吶!我殺了韋孝寬,成了他的破壁人——您知道這個梗嗎?!會覺得好笑嗎?!」
「突厥的公主是我的妻子,庫莫奚被我平定,高麗也派出使者臣服,您會滿意嗎?還是覺得我做的還不夠!」
「接下來就是河東,休整之後就是關中,我會走您的老路嗎?還是成就連您都沒做到的功業,您會不會嫉妒?!」
「那老太婆說什麼了,是不是在您身邊詛咒著我?您是怎麼想的?!給我托個夢吧,告訴我是對是錯!」
越是激動,他的聲音便越發扭曲,尖利得不似人類。
接著他揮舞起旗幟,將台上的神主牌全部掃掉,發出嘩啦啦的聲音,隨後是張狂的大笑:「你又算什麼東西!敢在我面前比較功業麼!」
高歡的沉默助長了高殷的囂張氣焰,他一腳踩在神主牌上!
「不生氣!不生氣!還不生氣!」
高殷的面容變得扭曲,一腳接著一腳:「心有不服,就出來與我對質!出來啊!!!」
廟中迴蕩著他的咆哮,沒有任何東西回應,就連香爐都被打倒在地,緩緩吐出最後的煙燻,而後漸散。
像是配合這死寂的氛圍,高殷低下了頭,鬆開手中的旗杆,捂住了臉,跪在地上小聲啜泣。
「啊、嗷嗷……」
他連自己是誰都不清楚了,只想痛痛快快地哭一場,在長輩的身邊盡情發泄。
能聽的長輩盡死,因此陪伴他的只有一名亡者的牌位,這讓高殷充滿遺憾,內心深處又覺得安全無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