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6章 夜走干河

  夜色下的干河道比白天更難辨認。河岸的輪廓在星光下模糊成一線,只有腳掌踩到河底的砂石時,才能從地面的硬度和顆粒感中判斷出自己仍然走在河道的中央。蘇曉走在前面,阿木距她兩步,兩人貼著河道內壁的邊緣行進,讓岸壁的陰影成為自己的掩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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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們沒有講話。偶爾風從河道上方掠過,捲起乾涸的沙粉簌簌地落下來,鋪在他們的肩頭和發梢。蘇曉不時停下,蹲下身子檢視地面的狀態。干河道底部的砂石在近期被水流沖刷過後留下的痕跡已經變得模糊,但那組向西北方向轉彎的蹄印依然能辨認出輪廓。

  她沿著蹄印的走向向前摸索,走一段就停下確認一次方向。蹄印在河道底部並不是連續均勻分布的,有些地方密集,有些地方稀疏。密集的路段上,蹄印邊緣有躊躇的痕跡,像是馱獸曾在這些位置猶豫或調整步伐;而稀疏的路段,蹄印的間距均勻,步幅穩定,說明馱獸當時走得比較順暢。

  蘇曉判斷,密集與稀疏交替出現,說明這條干河道並非一條完全平整的通道。馱獸在經過某些地形變化時不得不調整腳步,而在平順的路段上可以保持速度。這也說明,這條路線並非被頻繁使用的固定通道,更像是一次性的轉移路線。

  走到一處河道轉彎處時,蘇曉停下。她蹲在河邊,借微弱的星光發現河岸的這一側有一小片被平整過的地面,地面上有塊石片蓋著一處小坑。她輕輕撥開石片,坑內沒有積水,底部干硬,邊緣有鐵器刮劃的痕跡。坑的底部鋪著一層細砂,細砂中混著幾根草莖。

  她將石片放回原處,沒有將發現告訴阿木,繼續沿著河道前進。

  大約又走了兩里路,河道的走向忽然改變,從東南方向折向正南。蹄印也在這一折處中斷,不再繼續向西北方向延伸。蘇曉站在拐彎處,回頭看了一下來路的走向,又抬頭望了一眼正南方向隱約浮現的地平線,判斷出這裡是那段運輸路線的轉換點——馱獸在此處離開河道,轉向正南方向。

  她沒有沿著蹄印繼續追,而是在拐彎處蹲下來,仔細檢視周圍地面。河岸的這一側有一處被踏平的小徑,與河道底部的石質地面不同,小徑表面覆著一層被踩實的泥土,腳印邊緣清晰,只有一行,方向向南。這行腳印與她們之前看到的馱獸蹄印明顯不同,是人的腳印。

  小徑向南延伸約莫百步後,消失在一片干硬的鹽鹼殼中。蘇曉站在鹽鹼殼邊緣,沒有再走。她判斷那行腳印通向的方向,應該是她們白天已經經過的殘丘地帶。也就是說,從這個位置出發,經過殘丘槽道,可以回到她們上午發現馱獸蹄印的那條路線。這樣看來,馱獸從干河道向南上岸後,轉向西行,進入殘丘槽道,再轉向西北方向前往圓形設施方向。整個轉運路線形成了一個不規則的折線,避開了所有開闊地段。

  她轉身與阿木向正南方向行進。越過鹽鹼殼後,地形逐漸變得低平,前方遠處出現一道隱隱約約的黑色輪廓,像是一道低矮的岩脊。蘇曉判斷那道岩脊是干河道上游分水嶺的地貌特徵,打算翻過去後沿南側坡地回撤。

  走近岩脊時,她在岩石根部的陰影中又發現了一處新鮮的鬆動痕跡。幾塊碎石從根部滑落,像是在搬運或停靠過程中被腳踩塌的。她蹲下來,用手指撥開碎石,下方的岩層表面有一道幾寸長的黑色擦痕,像是某種金屬硬物在岩面上摩擦後留下的。

  她將碎石原樣覆回去,站起身,越過岩脊。岩脊南側是一道緩坡,坡面上長著稀疏的駱駝刺,遠方是一片更平坦的戈壁。夜色中看不到任何亮點或人煙跡象。她們沿緩坡下行,走了約莫兩里後,前方地面逐漸過渡成一片砂礫與鹽鹼交替的硬地。蘇曉認出這片地物特徵,知道距離回撤線上的舊甸子灣入口方向已經不遠了。

  她沒有直接折向舊甸子灣入口,而是選擇在距離地脊更遠的外圍地帶繞行。阿木跟在後面,步伐穩定。兩人默默地保持著一前一後的隊形,穿行在這片空曠的戈壁上。風停了片刻,四野靜得只剩下腳下砂礫被踩過時發出的細響。

  行至一處由風蝕砂岩自然形成的凹洞旁時,蘇曉停下腳步。她掃視了一圈四周地形,確認這裡的凹洞背風且隱蔽,才低聲說:「今晚在這裡落腳。這裡是搜捕線的邊緣,天亮後我們再判斷下一步怎麼走。」

  阿木點頭,撿了兩塊相對平整的石板放在凹洞內的地面上,兩人靠著洞壁坐下。蘇曉沒有立刻合眼,她將今天在干河道、殘丘槽道和岩脊上看到的情況又在腦中過了一遍。馱獸的轉運路線、沿河的轉換點、岩脊上的擦痕,這些被零散發現的資訊在腦海中拼合出一幅更完整的運輸網路圖。這條網路不只是新營地與白駝堡之間的簡單直連,而是由多條路線組成的複線結構。主運輸道承擔大宗運輸,干河道與殘丘槽道組成的支線則用於轉運小批次或高價值的物資,避開主運輸道上的巡檢視線。

  而支線的起點在東北方的某個位置,那裡的地面特徵與她們已知的區域有很大不同。那裡沒有圓形設施的拱頂,沒有土台和短石柱,只有一片平淡無奇的戈壁。但馱獸蹄印從那裡出發,穿過干河道、殘丘槽道,最終到達圓形設施方向。那處起點,同樣隱藏著一條不為人知的地下通道。

  蘇曉背靠洞壁,望著凹洞外的一方夜空。她低聲說:「明天,我們去東北方向看看。」

  阿木沒有回答。他閉著眼睛,手中的槍擱在膝上,呼吸均勻而平穩,像一尊睡著了的岩石。蘇曉也沒有再開口。夜色從凹洞上方緩緩流過,戈壁的寂靜像潮水一樣漫上來,將兩個人的身影淹沒在這片古老而沉寂的土地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