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大亮後,戈壁上的風並沒有停,只是換了方向,從西北轉為偏東。蘇曉和阿木沿著台地南緣的低洼處向東南方向行進,走在硬質砂石地面上,儘量避免踩踏容易留下印記的鬆軟干土。兩人都沒有說話,保持著穩定的步行節奏,各自警戒著前方的視野和兩側的地形變化。
行出大約五里地後,前方地勢逐漸下降,進入一片由風蝕殘丘構成的起伏地帶。蘇曉放慢腳步,選擇從殘丘之間的槽道穿行。這些槽道的兩側都是風化岩壁,既能在白天提供隱蔽,又能讓她們避開與圓形設施方向直接對望的開闊視野。
穿過殘丘地帶時,蘇曉在一處槽道拐彎處忽然停下。她蹲下身,目光落在地面上的一道淺痕上。那是幾道大致平行的劃痕,長約一尺,寬不足一指,方向從西南指向東北。劃痕的邊緣微鈍,表面覆著一層被風吹起的浮塵,但還沒有完全被填平,說明形成的時間不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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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沒有立刻做出判斷,沿著劃痕的方向走了幾步,又發現了幾組類似的劃痕,分散在槽道兩側的地面上。其中一組劃痕旁邊,還有兩個淺淺的蹄印,蹄印的形狀不規則,邊緣有磨圓痕跡,不像常見的馬蹄或駝蹄。
阿木走過來看了一眼:「什麼印記?」
蘇曉沒有回答,蹲在蹄印旁,用手指輕輕撥開蹄印邊緣的浮土。蹄印的底部硬實,說明踩踏時有一定的重力壓在上面,不是空載輕過。蹄印的寬度和長度都算不上大,形狀更像一頭中等體型的馱獸。她用手指比了比蹄印的長寬比例,腦中迅速與常見的牲畜蹄印做了一遍對比。
「不是駝。」蘇曉站起身,「比駝小,但比驢大,蹄底寬厚,像是騾子或大號的驢。」
阿木看了看周圍的地面,槽道內除了幾組劃痕和蹄印,沒有發現車轍或其他重物拖拽的痕跡。只出現過馱獸透過的痕跡,地面很淺,說明載荷不重,或者馱獸空載透過。
蘇曉沿著蹄印的方向走了幾步,在槽道出口處又發現了幾枚蹄印,方向一致,仍然指向東北偏北。她停下腳步,沒有繼續沿著蹄印的方向追蹤,而是轉身回到槽道內,在原先發現劃痕的位置蹲下來,重新看了一遍地面。她發現除了劃痕和蹄印之外,槽道的地面上還有一道細長的擦痕,從槽道南側延伸到北側,像是一件長物件的一端在地面上拖過時留下的。
這道擦痕的起點與劃痕的位置相對應,尾端消失在一塊風蝕岩石的根部。她蹲在那塊岩石前,檢視岩石根部的沙土。沙土表面有一道淺淺的凹坑,凹坑的形狀與那件被拖過地面的物件末端的輪廓相吻合。
蘇曉沒有去碰那處凹坑。她站起身,對阿木說:「有人趕著一頭馱獸,經過這條槽道往東北方向走。馱獸身上或身後拖著一樣長物件,物件的一端在地面上留下擦痕。從擦痕的長度和拖拽方向看,那物件大約有兩到三尺長,重量不輕,但不是太重,不會讓馱獸走得過於吃力。」
阿木問:「會不會是原有線路上的運輸活動?」
蘇曉想了想:「不太像。這條槽道偏離我們之前觀察到的運輸道,也離支線路面較遠。如果他們是正常的運營運輸,不會選擇走一條偏離主要路線的風蝕槽道。」
她沒有繼續在原地停留,沿槽道走到出口處,向東北方向望了一眼。遠處的戈壁地面平坦,微微泛著灰白,看不出有人員活動的跡象。但那道拖拽痕跡所指的方向,與她計劃中返程的路線在遠方形成了一個交角。
「我們繞一下。」蘇曉說,「沿著這道擦痕的方向走一段,看看它最終會接到哪裡。」
阿木沒有反對。兩人從槽道出口轉向東北方向,保持與擦痕走向平行的距離,藉著低矮的殘丘掩護向前推進。地面上偶而能看到趾印或擦痕的延續,但相隔的間距逐漸加大,像是馱獸在行進中並不總是讓物件觸地。
走出約莫兩三里後,前方的殘丘漸漸增高,形成一片低矮的土梁。土梁背後是一小片由砂土淤積而成的平地,平地的邊緣有一個坍塌的舊畜欄。畜欄的圍欄已經倒伏了一半,木樁被風蝕得表面粗糙,顏色灰白。欄內的地面上覆著一層干透的牲畜糞便,顏色與周圍的干土接近,但不均勻地凸起。
蘇曉蹲在畜欄外,沒有進去。欄內的糞便層表面有踩踏的印痕,印痕踩得很深,像是牲畜在這裡停留了一段時間。她在欄外觀察了片刻,發現泥糞表面雖然干透,但邊緣的稜線還沒有被風完全磨圓,說明牲畜踐踏的時間不是很久以前,可能就發生在最近的幾天之內。
她站起身,沒有在畜欄周圍多做停留,沿著欄外的一條淺溝繼續向前走。淺溝繞過土梁,在前方匯入一條更寬的干河道。干河道底部堆滿了沖積的砂石,兩側是長年被水沖刷後形成的陡岸。蘇曉沿著干河道走了一段,在河道的轉彎處發現了一組新鮮的蹄印,方向從干河道拐向西北。
這組蹄印的方向,指向圓形設施所在的位置。
蘇曉停下腳步。她蹲在干河道轉彎處,看了看蹄印的方向,又看了看遠處圓形設施的方向,然後低聲說:「這條槽道和干河道連線起來的路線,是從圓形設施方向延伸出來的一條隱蔽通道。馱獸從那個方向出來,經過槽道,穿過干河道,向東北方向走了。它們走這條路,不想被人看到。」她頓了頓,「但它們留下的痕跡,我們已經看到了。」
她站起身,拍掉膝上的塵土:「我們的返程路線不變。但這組蹄印的方向和走向要記住,回去之後要和之前的運輸道對照一下。」
阿木點了點頭。他沒有多問,跟著蘇曉離開干河道,重新轉回東南方向。
沿著來路回到淺窪地已經是午後。兩人在窪地背風處吃了乾糧,沒有生火。蘇曉靠在土埂邊,將那組馱獸蹄印、擦痕和干河道轉彎處的情況一一在腦中過了一遍,然後從背囊中掏出那幅她一直隨身攜帶的草圖,攤在膝上,用匕首尖在圖上沿著土台、圓形設施和干河道轉彎處的位置畫了幾道延伸線。畫完後,她看著圖紙沉默了一會兒,收起來,重新折好放入衣內。
阿木看著她收圖的動作,沒有問那幾道線代表什麼。他知道她會在需要說明的時候把地圖展開。
傍晚時分,兩人再次出發。戈壁上的溫度隨著日落迅速下降,夜風開始帶著寒意。蘇曉選擇了一條沿舊甸子灣入口方向外圍折返的路線,避開了白天走過的槽道和干河道。這條路更長,但更安全,沿途的地形起伏也能為她和阿木提供持續的遮蔽。
入夜後,她們到達舊甸子灣入口外圍的那片沙丘區。蘇曉沒有直接接近地脊,而是在沙丘南側的一處低洼地停下,先在暗處觀察了一陣。沙丘區的輪廓在夜色中顯得安靜,沒有人員活動,也沒有燈光。那道地脊上覆蓋的鐵板表面與她們上次離開時相同,沒有新增的翻動痕跡。
但蘇曉的注意力沒有放在鐵板上。她的目光越過地脊,望向垴地礦區更南端的廣袤戈壁。夜色中那片區域看不出任何異常,但她知道,在那片區域的地下,此刻正有一條運輸線在執行——從他們尚未觀察到的某個遠端節點出發,經過她白天見到的干河道轉彎處,穿過風蝕槽道,向圓形設施方向輸送東西。
她心裡清楚,白天看到的那組馱獸蹄印,不一定是從圓形設施內部出來的。如果蹄印的方向是從東北向圓形設施走的,那更合理的解釋是:有物資從東北方向的某個源頭被運往圓形設施。而他們沿路看到的擦痕和蹄印方向指向東北,恰恰說明源頭在東北方,不在他們已探明的核心區域。
蘇曉蹲在窪地邊緣,望向東北方向的夜空。那裡的地面與別處沒有區別,在星光下都是一片灰白。但她此刻知道,在那片看似平坦的戈壁下方,很可能還藏著一段他們沒有踏足的線路。
阿木走到她身邊:「今晚還能走多遠?」
蘇曉收回目光,低聲說:「再走十幾里,到干河道上游的方向,然後從那裡折向正南,繞過圓形設施的視野範圍回撤。我們要在天亮前越過那片開闊地。」
說完,她站起身,朝著東北方向邁出步子。夜色中兩人的身影被黑暗吞沒,只留下輕微的腳步聲和偶爾被風吹起的沙粒,很快就融入了戈壁無邊的寂靜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