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7章 干河尋跡

  蘇曉在水囊邊蹲下,伸手探了探袋裡的清水,還剩差不多一半。她擰緊塞子,抬頭看了看天色,東方的光線已經從灰白轉為淡黃,風勢比昨晚小了一些,像是戈壁在經歷一夜刮磨後的短暫休憩。阿木從凹洞外走回來,手裡拎著兩截干駱駝刺,丟在岩石根旁邊。

  「東北方向,地物沒有變化。」阿木說,「能見度高,視野里沒人。」

  蘇曉點了點頭。兩人各吃了半塊乾糧,沒有多話。隨後蘇曉從背囊里取出那幅草圖,攤在膝蓋上,用匕首尖在新標記的位置點了點:「我們從岩脊折向東北,先到干河道上游的起點附近。如果那裡有固定轉運點,地面上應該留有不難辨認的痕跡。走。」

  阿木把駱駝刺踢散,讓痕跡消散在風中。兩人沿著岩脊東側的山腳向北行進,避開岩脊頂部容易被遠處觀察到的輪廓線。地面逐漸從砂礫層轉為硬泥層,泥地表面龜裂成不規則的塊狀,踩上去幾乎沒有聲響。這種地面不容易留下持續的腳印,但一旦留下印記就非常顯眼。蘇曉有意讓腳步落在裂紋的縫隙中,避免踩碎表層乾燥的泥殼。

  走出約莫三里後,前方的地形發生了一個明顯的變化。一條幾乎平行於岩脊的淺溝從東側延伸而來,橫切過她們的前進路線,溝的寬度約莫兩丈,深不過半人高。淺溝的底部不像天然沖刷侵蝕形成的那種不規則溝壑,底部平坦,兩側壁面也相對齊整。蘇曉停下腳步,蹲在溝沿往下觀察了一會兒。

  「人工挖的。」她低聲說。

  阿木跟著蹲下,看了一眼溝內底部。他注意到溝底的土壤顏色與溝沿不同,是一種混雜了碎石和砂土的填料層,被壓實得非常堅硬。淺溝的走向從東向西,正好與她們昨天發現的干河道轉彎處交匯。蘇曉沿著溝沿走了兩步,蹲下,用手指在溝壁的切面上按了按。切面內層的土質緊實,沒有自然沉積形成的顆粒分層痕跡。

  「挖出來的溝,填了底,又壓實。」蘇曉站起來,「不是什麼排水溝,是走人的。從方向看,這條溝通向干河道和殘丘槽道那一段。」

  她沿著溝沿向東北方向走了幾十步,在淺溝的一處轉彎處停了下來。轉彎處的地面上散落著幾塊大小不一的石頭,其中一塊石頭的邊緣有拖拽擦痕,擦痕表面的顏色比周圍岩石淺,像是被移動過。蘇曉蹲下看了看石頭擺布的方式,發現雖然散落得看似隨意,但石頭的間隙恰好構成了一條窄窄的通道,僅容一個成人體側身透過。她將石頭撥開一塊探頭看過去,發現石頭後面的溝壁上有一處暗色陰影——一個入口輪廓,寬度約莫二尺,高度能容人彎腰透過,入口邊緣有一道被腳踩過的泥土印,靴印清晰。

  蘇曉沒有貿然進入。她觀察了片刻入口周圍的痕跡,判斷靴印是近期的,鞋底紋路較深,像是半舊的山地靴,尺寸比自己的腳要大一圈,與阿木的靴底紋路也不相同。入口內側的空氣流出一股乾燥的氣味,帶一點塵土的味道,沒有異樣的化學氣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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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木站在她身後,低聲問:「進不進?」

  蘇曉想了想:「先不進。看看入口外面的道路走向。」她退開兩步,沿著溝沿繼續向東北方向走,大約又走了百餘步後,發現溝壁上的入口又出現了一個。這次的入口更大一些,寬約三尺,門口的土面上有一道車軲轆壓過的痕跡,轍印只有一行,說明是一輛獨輪或兩輪的手推車經過留下的。轍印的深度較淺,負載不重。

  蘇曉蹲在轍印旁,用手指量了量轍印的寬度和輪距。車輪約莫一掌寬,輪距約莫二尺五寸。這個尺寸像是一輛輕型的獨輪車。她在心中記下這組數字,又看了看轍印走向,從入口處通向淺溝內,在溝底轉彎後與干河道的方向相接。

  兩處入口的出現讓這一段淺溝的性質變得清晰起來。這不是普通的地表通道,而是一條有多個暗門的半地下路線。暗門布置在溝壁上,用石塊和地面土地遮蓋,需要時再開啟。她判斷這兩處入口背後連通的地下空間,很可能就是馱獸蹄印和擦痕的源頭。

  她沿著淺溝繼續向東北方向走了不到一里地,第三處入口沒有出現。淺溝在一處低洼地中漸漸收窄,最終消失在一片沙石混合的平地上。蘇曉站在低洼地中央,目光掃過四周。這片平地大約十來丈見方,地面被反覆踩踏過,形成了一個不起眼的硬土坪。土坪邊緣堆著幾堆乾草和枯枝,表面蒙著灰土。她走到其中一堆乾草前,撥開草堆,看見底下露出了一隻舊木箱的邊角。木箱上釘著鐵皮包角,箱蓋合縫嚴密,箱體表面的漆色已經龜裂,看不清原來的顏色,但鐵皮包角上有新擦過的亮痕,像是近期被搬運移動過。

  她沒有把木箱拖出來,只是將乾草重新覆回去。她直起身,又圍著土坪走了一圈——土坪的邊緣,有一道模糊的拐彎痕跡,方向朝向西北偏北。拐彎痕跡旁有幾枚馱獸的蹄印,與她在殘丘槽道中見過的完全一致。

  她回到阿木身邊,低聲說:「馱獸是從這片土坪出發的。起點不在這裡的淺溝,而是淺溝背後通向的某個地下空間。我們找到的地面上這些木箱和痕跡,只是轉運過程中的臨時停放點。」

  阿木問:「地下空間在哪?」

  蘇曉看了一眼土坪北側的地面:「入口應該就在這片土坪附近,但被刻意蓋住了。我們不在白天挖。今晚再來,先找到利用乾草堆和土坪邊角來判斷入口可能的位置,再動手。」

  兩人沒有繼續逗留,沿著淺溝的回線退了出去,借低洼地的遮蔽,確認無人看見後才轉向東南方向,撤到遠離這片區域的一片沙丘背後隱蔽下來。等待入夜。

  日頭落盡後,夜幕再次罩住戈壁。蘇曉和阿木先後從沙丘背後起身,各持武器,沿著白天記下的路線摸回土坪。風比白天稍大,吹得低洼地邊緣的枯草刷刷作響。蘇曉在土坪外圍蹲下,觀察了片刻,確認四周沒有人活動的跡象後,快速向土坪中央移動。

  她先檢查了乾草堆。草堆的數量和位置與白天離開時一樣,沒有變動。她又蹲在土坪的西北邊緣,用手探了一遍地面。土坪邊緣的地面與中央的硬度略有不同,邊緣處有一段約莫三尺寬的區域,土表下有一層薄薄的砂土,砂土下是一層硬物。她用匕首尖沿著硬物的邊緣劃了劃,匕首發出輕微的金屬碰撞聲——土表下面埋著一塊鐵板。

  鐵板的邊角有一道細縫,縫內沒有泥土填滿,走風。蘇曉順著鐵板邊緣摸了一圈,在鐵板中段摸到一處圓環狀的握柄,已經被土砂封住大部,但圈口還能容納兩根手指。她用小刀清理握柄周圍的土,試著向上提了一下。鐵板紋絲不動。她又用了點力,仍然沒有反應。

  阿木從另一側繞過來,觀察後也蹲下,試著用匕首柄沿鐵板縫隙撬動邊緣。鐵板邊緣的縫隙微微變大,回彈後恢復原狀。蘇曉判斷鐵板下方可能有鎖閉裝置,或者是被重物壓住,單純向上拉是打不開的。她沒有繼續蠻幹,蹲在鐵板旁想了一會兒,然後從鐵板邊緣的縫隙處向下探視,發現鐵板下方約莫一尺深的位置有一根橫向的金屬杆,桿身表面沾著泥土,像是固定用的插銷。

  她伸出手指,試著夠到那根金屬杆,但鐵的縫隙僅容兩指伸入,無法觸到桿身。她起身,看了看鐵板周圍的地面,走到土坪邊緣又觀察了一遍。她發現鐵板的位置並不在土坪正中,而是偏向北側,北側的地面比南側略低,形成了一個幾乎看不出來的緩坡。鐵板邊緣的縫隙在北側變得略寬,像是經常有人從北側低頭去夠那個握柄。

  她重新蹲回鐵板前,換了個位置,從北側探手進去,沿著鐵板底部摸索。指尖終於觸到金屬杆的一端。杆端有圓形的帽頭,帽頭邊緣有一圈凹槽,剛好能容納指腹。她手指探入凹槽,向左側推了一下。金屬杆沒有動。她又試了一次,稍微加了點力。這一次金屬杆在槽孔內滑動了半寸,發出一聲極輕微的鐵與鐵的摩擦聲。緊接著,鐵板下方的鎖閉裝置鬆脫開來,鐵板微微抬起了一線縫隙。

  蘇曉收回手,將手指探入鐵板縫隙邊緣,向上緩緩用力。鐵板向上掀開,露出一個約莫二尺見方的方形洞口。洞口邊緣砌著一圈石條,石條表面有長期摩擦形成的亮痕。洞口內壁向下延伸約莫一臂深度後轉為斜向,深處是一團絕對的黑暗,什麼也看不見。

  她伏在洞口邊緣,讓夜風從洞內帶出氣流涌動。氣流乾燥,帶有一股陳舊的木頭和油脂混合的氣味。這氣味與她在地下室聞到的金屬和礦物味不同,和她嗅過的液體的氣味也不同,反而更像是一間長期存放木製容器和潤滑油料的庫房。

  蘇曉沒有急著下去。她收回身子,將鐵板輕輕放回原位,重新用土砂復住邊角,然後與阿木退到土坪外的一片陰影中。

  「入口通向一個地下庫房。」蘇曉低聲說,「但這庫房離地面很淺,可能只是上層。北側那片低洼地可能就是出入口的方向。我明天再從那邊試試。」

  阿木沒有答話,只是輕輕點了點頭,目光停留在漆黑的地面上,心裡清楚,這片看似空無一物的大地,下面藏著的東西遠比他們先前預想的要多。夜色繼續加深,風低低地掠過土坪,將覆在鐵板上的浮土吹得漸漸均勻,彷佛一切未曾發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