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再次降臨時,蘇曉並沒有急著動身。她靠在淺窪地的土埂後面,一邊啃著乾糧,一邊在腦中反覆推演昨晚看到的巡邏規律。巡邏間隔一炷香,探身觀察的時間很短,入口有擋牆,內外視野都受到限制。如果這個規律在深夜沒有變化,今晚就可以利用。
但她沒有把計劃定死。多年的經驗告訴她,任何規律都可能存在例外,而這種例外往往發生在後半夜,尤其在天亮前的那段時間,值守人員最容易疲倦鬆懈。她要等到那時再判斷是否適合行動。
入夜後約莫一個時辰,蘇曉帶著阿木從淺窪地出發,再次摸向建築群入口東側那處凹坑。她們這次繞得更遠,從建築群東南方的一片風蝕殘丘背後切入,避開昨晚已經走過的路線,減少在新舊宿營地之間留下重複痕跡的可能。
凹坑邊緣的乾草和灌叢與昨晚的狀態一致。蘇曉趴下,調整好姿勢,將望遠鏡架在身前的一叢駱駝刺根部。夜色很黑,建築群頂部與地面的分界幾乎消失,只在那處入口木板的位置,能看到一條極細的暗色裂縫,像是木板與地面之間沒有完全密合。
前半夜風平浪靜。入口木板每隔一炷香左右被頂開,一個黑影探出半身,張望片刻後縮回。動作與昨晚完全一致,速度不快不慢,探身的位置也固定在板縫中央偏右。蘇曉記下了每一次探身的時間間隔和動作時長,確認前半夜的規律沒有變化。
子時之後,風小了一些,四周更加安靜。就在蘇曉以為後半夜的巡邏模式將繼續維持前半夜的間隔時,那入口木板忽然被頂開的幅度比前幾次更大,黑影沒有像往常那樣在板縫口張望一下就縮回,而是爬出半個身子,在入口外的地面蹲了片刻。蘇曉將望遠鏡穩穩對準那個位置,看到那人蹲在入口邊緣,似乎在繫鞋帶或整理什麼東西,隨後站起身,沒有縮回洞內,而是向左轉,走上通往土台方向的那條支線路面。
蘇曉沒有移動。她保持趴姿,用望遠鏡追蹤那人的身影,直到他在黑暗中完全消失。從支線方向來看,那人前往土台或更遠處的舊甸子灣通道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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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木低聲說:「他走支線了。」
蘇曉沒有回答。支線通道曾被他們判斷為備用通道,日常使用頻率應該不高。但如果有人在夜間巡邏時段離開營地走支線,說明支線並非完全閒置,或者今晚正好有需要走支線的事務。
她繼續守在凹坑邊緣,觀察入口木板。那人離開後約莫兩炷香,入口木板重新被頂開,一個黑影探出身來,按前半夜的節奏張望了一圈後縮回。這個黑影的體態和動作與先前離開的那人明顯不同,更矮一些,探身的範圍也更小。這說明營地里不止一人值守,而且換崗交接的時間是錯開的,並非整點統一交接。
蘇曉將這個時間和動作細節在腦中標記下來。她繼續等待離開的那個黑影從支線返回。時間一息一息地流過,約莫過了一個時辰,仍然沒有看到人從支線方向回來。
這時,另一處細節吸引了她的注意。建築群北端入口西側約莫二三十步的位置,地面上出現了一個微弱的暗紅色光點。光點的亮度極低,幾乎與地表融為一體,如果不是她正用望遠鏡對準那個方向,很難注意到它的存在。光點亮了一會兒後熄滅,間隔約莫三息後又重新亮起,再熄滅。重複了幾次後徹底消失。
蘇曉記住光點出現的方位、頻率和次數,放下望遠鏡,閉了一下眼睛,讓視線從長時間的緊張觀察中短暫放鬆。光點的頻率和次數很像某種訊號——短亮短滅,間隔三息,沒有長亮階段。這個訊號沒有再次出現。
阿木也注意到了光點,低聲問:「那是什麼?」
蘇曉說:「訊號燈。在我們看不到的角落裡,有人在用燈光應答。位置在西側,很可能是從營地內部或入口西側某個隱蔽位置發出的。」
她重新端起望遠鏡,將視野轉向光點出現的方向,仔細觀察那邊的地表。夜色黑暗,分辨不出地面有什麼特殊結構,但她記住了那個位置與入口木板之間的直線關係——約二三十步,位於入口西側偏北。
又過了約莫半個時辰,支線方向傳來腳步聲。腳步聲很輕,但在地表干硬的戈壁上無法完全消除。蘇曉壓低身體,看著那個黑影從支線路面走回入口方向。黑影在入口外停了一會兒,動作像是在檢查周圍地面,隨後縮身下洞,木板被拉回原處。
蘇曉沒有立刻撤離。她繼續留在凹坑中,將後半夜零散出現的規律性活動記在心裡,直到天際出現第一絲灰白時,才收好望遠鏡,與阿木沿原路退至安全距離。
回到淺窪地後,蘇曉坐在地埂邊,把夜間觀察到的所有資訊梳理成一條清晰的脈絡:「前半夜巡邏頻率與昨晚一致。子時後,一人離開營地走支線方向,約一更後返回;返回前,入口西側出現過暗紅色光點訊號。光點短亮短滅,三息間隔,持續數次後消失。之後,換崗人員以不同動作接替前一個巡邏位置。」
阿木問:「光點訊號會不會是在通知離開的那個人,有人靠近了?」
蘇曉想了想:「如果營地有值守人員在監控外圍,而我們昨晚和今晚的觀察位置並沒有被發現,那光點不太可能是在示警。更重要的是,光點出現的時間遠早於那個人從支線返回。如果是示警,應該在發現有異常時立即發出,而不是提前一炷香就開始閃爍。」
她停了一下:「更合理的解釋是,光點是定時發出的狀態訊號,用來通知支線方向的哨點,營地這邊一切正常。同理,支線那個人離開,可能是去與某個哨點對時或交換資訊。」
阿木說:「那支線方向還有哨點?」
蘇曉沒有立刻回答。她低頭捏起一把干土,讓土從指縫間流掉,同時將腦海中的路線重新鋪展開。從營地入口到土台方向的支線路面,她白天走過一段,沒有看到類似建築的構造。但如果哨點設定在地表之下,或者藏在土台附近的地形褶皺中,白天也很難從遠處發現。
她將干土拍淨,站起身,目光朝土台方向望去。這個方向的戈壁在陽光下泛著灰白,地面平整而單調,看不出任何藏得住人的地方。但在那片單調之下,她已經清楚地知道,有一條隱藏的人行通道,正無聲地連線著營地和舊甸子灣的深處。
「我們需要把那條支線的一端找到。」她說,「如果支線通往土台方向,而土台下方又有通向舊甸子灣地下通道的入口,那麼對方在舊甸子灣的站並沒有完全廢棄,只是拆去了地面建築,把活動轉入了地下。」
阿木沉默了一會兒,說:「今晚去土台?」
蘇曉點了點頭:「今晚去土台。如果支線上的哨點真的存在,我們只需要在土台周圍找到一個不被發現的方式,等那個走支線的人經過時,在暗處識破他的行進路線即可。」
她靠回地埂邊,閉上眼睛,將昨晚觀察到的訊號光點的方位、頻率和出現時間在腦中又過了一遍。那組短亮短滅的節奏,三息間隔,數次後消失——她不知道自己會不會在土台方向再次看到它。但如果那條支線真是兩頭對通的通道,那它一定會在某個時間點再次閃爍。而她要做的,就是站在那束光看得到的位置,讓光替她指出一條路。</think>##第五百一十八章支線哨光
夜幕降臨後,蘇曉和阿木從淺窪地出發,向土台方向移動。她們選擇了與運輸道支線平行的路線,向西繞開約莫一里多的距離,藉著地形起伏的陰影快速向南移動。月光尚未升起,戈壁被一層厚厚的雲層壓住,能見度很低。這正好提供了良好的接近條件,但也同樣意味著對方在暗處的視野受到了相同的限制,雙方在黑暗中更加平等。
蘇曉保持著中等速度,腳掌平貼地面踩實後,再邁出下一步,避免踩碎石塊發出聲響。走了約莫半個時辰後,土台那座低矮的輪廓從夜幕中浮現出來。她們在土台東南方向約四百步處停下,趴在一道淺沖溝的溝坎後面,用望遠鏡觀察土台周圍的動靜。
夜色中的土台與白天看到的樣子沒有明顯差異。台基的輪廓在黑暗裡比白天顯得更矮,像一塊被埋入地下的岩石。短石柱的頂端在星光下幾乎不可辨。土台周圍沒有燈光,沒有人員活動,沒有聲音。
蘇曉沒有急於靠近。她調整了趴姿,將望遠鏡的視野固定在支線進入土台方向的位置,等待可能出現的動向。時間在黑暗中一分一息地流走。約莫子時過後,土台北側的黑暗中出現了一個極微弱的暗紅色光點。
那光點的位置與昨夜在營地入口西側看到的訊號燈方位高度吻合,只是這次它的亮度略高一些,像是從更近的距離發出的。光點亮起後持續了約莫兩息,隨後熄滅,間隔三息後再次亮起,持續兩息,再次熄滅。這個節奏重複了五次,與昨夜觀察到的訊號模式完全一致。
蘇曉放下望遠鏡,呼吸略微微滯了一下。訊號燈果然存在,而且亮起的位置就在土台北側。它與營地入口西側的光點不同側,但訊號模式相同,像是同一套通訊體系在不同位置的應用。
她沒有立刻改變位置。訊號亮起五次後消失,土台周圍又重新陷入沉寂。又過了約莫一炷香的時間,支線方向傳來一陣輕微的腳步聲。蘇曉將望遠鏡轉向聲音來源的方向,看到一個黑影沿著支線路面從南向北走來,步伐不快不慢,方向直指土台。黑影走到土台北側後停了下來,蹲在地上,像是檢查什麼東西。
片刻後,黑影站起身,沒有沿支線繼續向北走,而是轉身回到土台側面,蹲低身子,似乎鑽入了台基底部某個位置。他的身影消失了約莫一炷香的時間,隨後從台基側面重新浮現,沿支線原路返回。
蘇曉將那個黑影消失的位置牢牢記住。它位於土台東北角以偏北約莫一丈的地面位置,與台基邊緣的陰影連成一色。如果不是親眼看到人蹲低鑽入,僅靠目測根本看不出那裡有任何入口。
她等那黑影走遠後,才放下望遠鏡,撥出一口積壓了許久的氣。阿木伏在她身側,壓低聲音問:「他進了土台下面?」
阿木沒有急著提議行動,他等蘇曉自己作出判斷。蘇曉躺在溝坎後,將光點的位置、訊號次數、黑影的行走路線和進出時間在腦中反覆排了一遍,然後說:「今晚不動。我們要等的是確認那個暗門的使用規律,而不是搶一次沒有退路的夜晚潛入。明晚仍然來這裡觀察,如果通道的使用頻率和時間點與今晚一致,我們就能選定一個穩定的空窗期進行接近。」
阿木說:「如果每次都有這個節奏,那個人大約會在子時後到達土台,停留約一炷香後離開。」他頓了頓,「在他離開後的下一段空閒時間,大約會有半炷香到一炷香的安全視窗。」
蘇曉點頭:「就是那個視窗。」
她沒有再說話,閉上眼靠在溝坎邊緣的土壁上。腦中那張圖又向前推進了一格:營地、支線、土台暗門、舊甸子灣的地下通道,被一條實際使用的聯絡線串聯起來。這條聯絡線有固定的通勤頻率和巡邏節奏,像是人體裡一條清晰而不易察覺的脈搏。他們要做的,是順著這條脈搏,在不驚動任何哨位的前提下,摸回它連線的心臟處。
夜風掠過土台頂部,將短石柱的影子吹得微微晃動。蘇曉睡意全消,她睜著眼望向那片隱藏在黑暗中的台基,等待著天明後的又一個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