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再次籠罩戈壁時,蘇曉已經趴在那道淺沖溝的溝坎後,位置與前一晚完全相同。她沒有刻意更換觀察點,因為土台東北角的視野角度是唯一的,換到別處要麼看不見支線路面與台基的交接處,要麼會暴露在地勢過高的位置上。她將身體壓得更低,望遠鏡鏡頭藏在乾草叢根的縫隙里,只露一小截鏡筒。
阿木伏在她右側兩步處,槍口朝外。兩人都沒有說話,呼吸平緩得像兩塊石頭。
入夜後的戈壁安靜得幾乎沒有聲音。風在低處打旋,卷著細砂掠過地表,發出一種悠長而細碎的沙沙聲。蘇曉等了大半個時辰,支線方向沒有出現人影,土台北側也沒有暗紅色的訊號光點亮起。她心裡微微一沉,但沒有動,只是繼續保持原來的姿勢,讓視野覆蓋整片台基和支線路面的交接區域。
又過了約莫一炷香的時間,土台南面傳出一陣腳步聲。那聲音很輕,節奏拖沓,不像昨晚那個人走支線時那樣均勻,像是有人在慢步行走,邊走邊觀察周圍。蘇曉將望遠鏡緩緩調轉方向,對準土台南側。
一個黑影從台基南面的陰影中走出,步伐有些遲疑,走到了台基與支線路面的交匯處,停下來,蹲下身子,像是檢視地面上的什麼東西。蘇曉注意到,他蹲下的位置不在暗門標誌處,而是在支線路面與台基交界處的邊緣,那裡的地面她白天檢查過,只是一片普通的硬土。黑影蹲了約莫幾十息後站起身,沒有進暗門,而是繞到台基西側,消失在陰影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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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曉等了一會兒,那黑影沒有再從西側出現,也沒有傳來聲音。她判斷對方已經透過某種方式進入台基內部,但入口不在東北角暗門處,而是在西側。這裡就出現了第二處入口。
她將這個位置記在心裡。黑影從進入台基西側到離開,大約用了一炷香的時間。之後台基周圍的動靜恢復到完全安靜。
蘇曉沒有急於行動。她繼續等待,直到又過了一個更次,確保台基西側入口的秘密不會在她行動中途暴露後,才壓低聲音對阿木說:「我過去看一下,你留在這裡。」
阿木微微點頭。
蘇曉放下望遠鏡,從溝坎後滑出,沿著淺沖溝的溝底向北移動。她沒有直接走向台基,而是先繞到台基東側約莫百步處,貼著地面觀察整個台面的輪廓。土台在夜色中顯得格外安靜,那根短石柱的頂端幾乎看不見,台基的陰影邊緣與地面融為一體。
她匍匐前進到台基東北角偏北的位置,停在暗門標誌處的外沿。她用手輕輕撥開地面的浮砂,開始尋找昨晚看到的黑影消失位置的暗門機關。台基側面的夯土表面乾燥堅實,看不出任何縫隙或開合痕跡。她用手指貼著夯土面緩緩按壓,感受土層的軟硬差異。
在夯土面的一片區域中,她的指尖觸到了一點與周圍不同的微凸感。那處凸起約莫兩指寬,邊緣平滑,像是嵌入土層的一塊硬質物。她沒有用力按,只是沿著凸起的邊緣摸了一圈,判斷出那是一塊被夯土覆蓋的鐵片,埋得很淺,表面與夯土貼合緊密,若非用手逐一按壓幾乎發現不了。
她將那鐵片邊緣的干土輕輕撥開一層,鐵片露出更多,整體呈長方形,長不足一掌,寬約兩指,一端微微彎起,像是被當作拉手使用過。她握住彎起的一端,試探著向上提。鐵片紋絲不動。她又試著向側面推動,感覺到一絲極微弱的位移。
她停住手,沒有繼續動作。如果這是一個開啟機關,強行推動可能觸發內部的報警裝置。她鬆開鐵片,退回地面,將浮砂重新復上鐵片,儘量恢復原狀。
她沒有在原地多留,沿東側溝底撤回到阿木身邊。阿木沒有問話,只是跟著她沿淺沖溝原路退到安全距離後,才低聲問:「找到了?」
蘇曉點了點頭:「東北角那個位置有機關,但使用方式不明。昨晚的黑影走的是西側入口,今晚也是。兩處入口的方向不同,但很可能通向同一片地下空間。」她頓了頓,「我們在明,對方在暗。也許靠近暗門本身就會暴露行蹤。」
阿木說:「那你的意思?」
蘇曉想了想:「要確認這個地下空間的內部結構,不能再靠遠處觀察。我們需要在對方的人不在土台的時段,冒險靠近一次,直接檢查那個地下空間的入口結構。進去之後,只做檢視,不觸碰任何東西。確認完就立刻撤。」
阿木沒有反對,也沒有立即同意。他沉默了一會兒後說:「今晚已經是後半夜了,對方隨時可能返回。明晚再來,我會留到天亮前,給你留足撤離掩護。」
蘇曉點了點頭:「明晚來。」
天亮前,她們回到淺窪地的藏身處休息,補足了睡眠。白天漫長,蘇曉靠在牆根,將土台兩處入口的位置和機關細節反反覆覆在腦中過了很多遍,直到那兩處入口的結構和方位在她的記憶里已經像自己家的門檻一樣清晰。
天黑後,她們再次出發。蘇曉這次沒有走溝底,而是從土台東南方向正面接近,以低姿匍匐透過一片開闊地。她攜帶著火鐮和匕首,將外衣的扣子全部解開,確保一旦遇險,可以迅速脫開衣物的束縛。
約莫亥時,她抵達土台東北角暗門位置。夜風很輕,四周死寂。她趴在暗門標誌外沿,將耳朵貼在夯土面上,聽了很長時間。土台內部聲息全無,沒有呼吸聲、腳步聲或裝置運轉的聲響。
她伸手再次摸到那片微凸的鐵片,沿著邊緣細心探了一圈。鐵片被夯土包裹著,只有彎起的一端露在外面。她試著將彎起部分向斜上方拉動,鐵片仍然紋絲不動;她又試驗了向下按壓,結果依舊。她換了一種思路,將手指伸入鐵片彎起端與夯土之間的縫隙中,沿著縫隙探查鐵片背後的連線結構。
在鐵片內側的泥土中,她摸到一根細硬的金屬杆,杆的方向與鐵片平面大致垂直,像是埋在土中的一個插銷。她試探性地轉動那根金屬杆,杆體鬆動了一線,隨即感到鐵片有了一絲位移。
她屏住呼吸,繼續緩緩轉動金屬杆。隨著杆體的轉動,鐵片漸漸從夯土中向外頂起,發出輕微的摩擦聲。聲響在夜風中微不足道,但她仍然停下等了一會兒,確認四周沒有反應後,才繼續轉動。鐵片最終被頂出約莫一指的高度,露出下面一道窄窄的縫隙。
蘇曉用指尖探入縫隙。縫隙下方是空的,沒有土體填充。她沿著縫隙的邊緣輕輕摸索,摸到一階沿——一段向下延伸的石階。她將鐵片繼續撥開到能容身體透過的程度,側身鑽入那道縫隙。
縫隙內部的空間比她預想的更高,足以蹲行。腳下的石階平滑乾淨,沒有浮土,顯然經常有人使用。她蹲在台階頂端,等眼睛適應黑暗後沿著石階向下緩緩移動。石階共約莫十二級,盡頭是一道低矮的券頂通道。通道的內壁用青磚砌成,磚縫中抹著灰漿,灰漿表面有些地方被蹭得烏黑髮亮,像是經常被行李或肩頭擦過。通道不長,約莫兩丈後便連入一間小石室。
石室的面積不大,與她之前在地下終端區見過的那種低矮空間相似。房間內沒有燈光,空氣乾燥,含著一股淡淡的機油味,混雜著一絲舊棉布的氣息。她沒有點燃火鐮,用指尖貼著牆面慢慢探索。
石室的西側壁面上嵌著一塊鐵板,鐵板表面光滑,邊緣有固定的鉚釘。鐵板中央有一根細鐵管,長不足半尺,管口朝下,管口邊緣的金屬磨痕清晰,像是被反覆插入或拔出某樣物件。她沒有去碰那根細鐵管。鐵板下方有一層狹長的抽屜狀空間,抽屜的拉手被布條纏著,纏得有些鬆散,彷佛使用者沒有刻意去固定它。
她猶豫了一下,輕輕拉開抽屜一寸。從縫隙中露出的是幾段用油紙包裹的長條形物件,大小和形狀很像她在低矮空間見過的鐵管元件中的一部分。她沒有動那幾段物件,將抽屜推回原位。
石室的北側有一道低矮的門洞,門洞被一塊深色的布簾遮擋。布簾沒有系扎,下擺垂在地面上。蘇曉沒有掀開那道布簾,她蹲在布簾前,將耳朵貼近帘布的縫隙。簾後沒有聲音傳來。
她又等了一會兒,確認沒有人員在內部活動後,才慢慢退回台階,從暗門縫隙爬出土台外層,將鐵片復位,浮砂覆好。
阿木在遠處看到她返回,站起身迎接。蘇曉將她在石室里看到的鐵板、細鐵管和抽屜里的物件簡短地告訴了他。阿木聽完後沉默了片刻,說:「那根鐵管,應該就是讓他們在地面上方能傳遞訊號的東西。」
蘇曉點頭:「這裡確實是他們聯絡體系中一個固定的訊號節點。鐵板上的鐵管,用來插接訊號裝置或指示燈杆。抽屜里藏著的物件,是備用部件。」
她抬起頭。夜風從北面吹過,將暗門縫隙處殘餘的氣息帶走。她望著土台短石柱的輪廓,說:「訊號節點不止一個。從營地到土台,再到舊甸子灣的地下通道,都在同一套訊號網路內。終端箱櫃區停擺、兌子灣廢棄、新營地藏在戈壁深處,但訊號網還在執行。如果這個網斷了一環,對方就必須重新調整整條線路。」她的聲音在夜風中平平地落下來,「我們現在已經知道它哪一環最薄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