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2章 石壁異痕

  蘇曉這日沒有繼續在那處溝槽附近停留,而是等到阿木醒後,兩人撤至白駝堡外圍丘陵更深處的一處隱蔽位置。這裡位於上次背風土坡以北約莫三里遠的一道長形窪地中,南面有丘陵遮擋,北面是乾涸的鹼溝,視線被四面地形壓得很低,不易暴露,同時又能俯瞰通往灰岩洞口方向的大片荒灘。

  她決定調整偵察節奏。前幾次夜探已經積累了足夠的地下資訊,但道路另一側的情況還需要掌握。昨夜從灰岩洞口返回時,她心裡一直懸著一件事:白駝堡方向似乎有人影移動。她不敢斷定是自己警覺過度還是確有其事,但她絕不會忽略這種可能性。

  上午的日頭升到半空後,蘇曉從窪地邊緣的沙土堆旁支起望遠鏡,對準白駝堡圍牆東南角的那段老路方向。風吹動塵土,地面上的光影不斷變化,她端著望遠鏡一動不動地看了很長時間,直到那列九匹駱駝從老路盡頭出現。

  這一列駝隊與之前的走法不同。領頭人和隊尾押隊的兩人不再保持原有的節奏和間距,而是並排走在駱駝佇列的最前面。三人的視線頻繁掃向兩側坡地和荒灘,其中一個還牽著領頭駱駝放慢了步速,像是隨時準備停下檢查。蘇曉將望遠鏡略微調焦,看清了領頭人腰間那截硬直的杆狀物仍然貼身掛著,隨著步伐微微擺動。

  她目送這列駝隊穿過堡前老路,沒有拐向土坯房方向的斜板門,而是緩緩經過堡牆南門,向西側的一條小徑走去。這條小徑兩側是矮灌和沙包,路徑的痕跡在望遠鏡里看得並不明顯,但駝隊寧可繞行半里路,也沒有直接穿堡而過。

  蘇曉放下望遠鏡,垂眼想了一會兒。那條西側小徑與淺山溝主溝道之間隔著一片鹽鹼窪地,中間只有極窄的沙梁間斷相連。駝隊走這條小徑,不管最終要去哪裡,都意味著他們已經放棄了原有路線中的某一段,或者正在提前規避某個方向。

  她將這個變化告訴阿木,阿木沉默了一會兒說:「你上次在灰岩洞口處理套管的時候,可能留下了什麼痕跡。他們雖然沒找到源頭,但已經在懷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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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蘇曉點了點頭:「所以今天的潛探必須格外快,不能久留。」

  入夜後,他們再次摸向那道砂石溝槽。灰岩板的接縫處覆蓋著昨夜的碎砂,沒有任何被啟過的痕跡。蘇曉俯身扣住岩板邊緣,將它開啟一條縫,側耳聽了一會兒洞內的動靜,確認沒有異響後,才翻身下洞。

  她這次沒有走裝置室的正路,而是在灰漿巷道中段停留片刻,仔細檢視兩側壁面。昨夜她經過時沒有細看,此時貼著壁面用指尖緩慢掃過灰漿層,在約莫一人高的位置摸到一片與周圍表面手感不同的區域。那一片區域灰漿層更薄,表層帶有細微的橫向紋路,像被反覆擦拭過。她推斷這裡曾長期有某種標牌或掛物貼著,後來被取下,但擦拭的痕跡在灰漿表面留下了無法復原的細微變化。

  她用指腹丈量了那片區域的尺寸,約莫兩掌寬、一掌心的高度。她沒有在此處多留心,繼續向前穿過裝置室,進入終端區域。

  與昨晚不同的是,終端區內油燈的光比之前亮了一些。燈芯像是被新剪過,火焰由原來的豆大變得有半個拳頭大小,投射在箱柜上的影子也更加清晰。蘇曉沒有停下腳步,沿著箱櫃行列向深處移動,很快找到那根粗大的天然岩柱,繞過後向東折轉。

  她按昨夜的路線走到導流槽邊緣。槽內的灰白色泥膜表面比昨夜多了一層新溢位的液體,液面泛著微弱的亮光。她蹲在槽沿旁沒有觸碰液體,而是沿著槽體向東走到她之前發現的那堆被粗布覆蓋的物件所在的台階口。短道和台階與她看到的記憶一致,台階口沒有新增足跡和痕跡。

  蘇曉下到台階底部,彎腰穿過短道,進入那處低矮空間。她沒有立刻檢視粗布下的物件,而是先蹲在門口檢查空間內的空氣和聲音,確認一切如常後,才摸到那堆物件旁。

  她揭開粗布,沒有大幅度掀開,只掀起一角。她藉著外面透進來的微光看到了第一件物件的區域性:金屬表面鍍著一層灰藍色的舊漆,邊緣有一道彎折的金屬邊條,邊條上鉚接著一截短管狀的部件。她沿著物件邊緣摸了一圈,摸到端部邊緣有兩道平行的卡槽,卡槽的寬度與終端區鐵箱櫃頂面的密封環外沿尺寸接近。她想了想,將粗布重新蓋好,退出空間,沿台階返回導流槽邊。

  她沒有再向前深入。看一眼那件物件的結構特徵,已經足夠讓她初步判斷它的用途方向了。沿原路穿過終端區和裝置室,爬出灰岩洞口,阿木依然守在溝槽邊緣的淺窪中。

  回到窪地北側的隱蔽位置後,蘇曉把在低矮空間看到的物件描述給了阿木:金屬件,舊漆,約一尺半長,邊緣帶彎折邊條和鉚接短管,端部兩道平行卡槽,與鐵箱櫃頂面密封環尺寸相吻合。她又補充了一句:「那是一件替換用的連線元件,不是獨立器具。卡槽能卡住密封環,拆裝時用來銜接管路和箱櫃頂面。」

  阿木反應很快:「也就是說,鐵箱櫃有可能被開啟。」

  蘇曉說:「未必是人開啟。元件存在的意義,取決於箱櫃本身的開啟方式。如果箱櫃是人工維護的,那這是維修替換件。如果箱櫃內部有自動啟閉結構,那這是它的啟動鑰匙之一。」

  阿木沉默了一會兒:「你怎麼判斷是哪種?」

  蘇曉沒有立即回答。她想了想才說:「我摸了那隻箱櫃的頂面密封環,環上有一圈細齒狀的壓紋,壓紋的朝向和間距規律。那種壓紋不利於手工維護,更適合機器咬合。箱櫃頂面邊緣的位置也有兩處對稱的凹口,位置剛好卡入密封環的短管端部。如果只是人工維護,不需要這樣精密的對位結構。所以那件元件應該是某種啟閉機構的配套件。」

  阿木說:「那鐵箱櫃能夠主動開啟?」

  蘇曉說:「有這個可能。如果它能自動開啟,箱櫃和排出的廢液槽之間的關係就說得通了——箱櫃不是靜止的被儲存體,它有自己的代謝周期。每隔一段時間,箱櫃內部的物件會被更換或轉移,廢液排出,新液注入,迴圈往復。直到某個節點出了故障,迴圈中斷,箱櫃內的溫度上升,廢液也開始外溢,導致積壓和沉積。」

  阿木想了一下:「如果箱櫃有主動開啟和轉移的周期,那它的維持時長和開啟頻率就能透過舊箱櫃的鏽蝕層厚度和密封環沉積物來估算?」

  蘇曉點頭:「能估。但這不是現在要解決的問題。現在的問題是,對方已經改變了駝隊的路線,說明他們在收縮活動範圍。而低矮空間裡那件連線元件沒有被取走,說明他們還沒來得及意識到終端區的隱蔽件已經被外人接觸過了。如果對方在之後幾天內發現元件被移動過位置,他們就會封鎖整個終端區。到那時候,我們再想靠近灰岩洞口就幾乎不可能了。」

  她停了一會兒,垂下眼:「所以,我們必須在對方完成封鎖之前,做最後一次更深入的探查——確認那排箱櫃盡頭的導流槽末端通向哪裡。只有找到那個終點,才能判斷整條輸送鏈的最終目的。」

  阿木沒有馬上說話。夜風從北面的鹼溝方向吹來,帶著乾燥的鹼腥味。過了好一會兒,他低聲說:「那條溝槽的末端,可能比我們已經探查過的所有地方都更危險。走之前要想清楚退路。」

  蘇曉沒有回答這句話。她抬頭看了看夜空,星光在雲層的縫隙間明滅不定。那排鐵箱櫃的呼吸聲彷佛還殘留在她的耳膜深處,隔著數里地,隔著厚厚的岩層和砂土,像一條藏在地底深處的巨蛇靜靜地吐著信子。而她現在要做的,就是沿著那條信子所指的方向,走到它的盡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