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4章 土屋夜窺

  當天白天,兩人在白駝堡外圍丘陵的土坎後方休息了整整一個白晝。蘇曉沒有睡實,她在腦海中反覆鋪排著夜裡可能遇到的每一種情況:值班人的路線、進屋的方式、可能的機關、地窖口的位置。她將那些觀察所得在心裡過了一遍又一遍,儘量讓每一步都留有退路。日落之前,她合上眼睛養了大約兩刻鐘的神,醒來時天色已經暗沉。

  兩人從土坎後出發,沿白駝堡西緣丘陵的舊路繞回淺山溝方向。夜風比昨晚小了一些,溝口那兩座風化土崖的輪廓在星光下顯得更加安靜。蘇曉在溝口外蹲了一會兒,確認沒有新痕跡後,才帶阿木緩緩進入溝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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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們貼著溝道左側壁體的陰影向里移動,走到谷地邊緣後停在凹坎中。蘇曉的目光望向土屋方向:門板緊閉,沒有縫隙透光。屋後的胡楊樹在微風中輕輕晃動,那三棵樹的枝幹在星光下顯出粗壯的輪廓。一切看起來與昨夜離開時相同。

  他們沒有等待太久。大約亥時過半,土屋西側山牆的暗門再次被無聲推開,昨夜那道身影又一次走出來。身形與人影流動的動作模式與前一天幾乎一模一樣:先到牆角蹲下,片刻後直身,沿谷地南側缺口進入窄縫,一刻鐘後原路返回,身影沒入暗門。

  阿木低聲說:「作息穩定。」

  蘇曉點了點頭。她默默估算了一下:從現在起到下一次值班人出門,大約還有半個時辰以上的安全視窗。她示意阿木在原地守候,自己從凹坎中翻出,貼著谷地邊緣的陰影向土屋方向逼近。

  她的動作輕緩而連貫,落腳的位置避開地面上的乾草和碎砂,只踩在實土和陰影交界處。土屋的山牆越來越近,牆面的泥土紋理在手邊清晰可辨。她繞到土屋南面那扇窄門前,蹲身觀察了一會兒門板。木門的表面沒有任何鎖具,但門板底部有一塊磨損發亮的區域,說明門經常被推開。她伸手去試了一下門板,門沒有鎖,只是虛掩著,內里沒有門閂的阻力。她將門推開一道縫,側身擠入。

  屋內黑得徹底。蘇曉在門縫完全合攏前最後一次掃視了屋外牆角和胡楊樹方向,確認沒有異常後,才讓門板輕輕合上。她蹲在門內,讓眼睛適應黑暗,同時用聽覺感知屋內空間的大小。屋內有一股乾燥的泥土氣息,夾雜著淡淡菸草味和牲畜皮毛氣味。她伸手觸控兩側,摸到了土牆的粗糲表面,再往前探,指尖碰到一件硬物,是一隻矮木桌的邊緣。

  她沿著木桌側面摸索,摸到了桌面上放著的一隻陶碗和一根筷狀物。再往前,是一張用土坯砌成的低矮炕台,炕面上鋪著一張毛氈,氈面平整,沒有褶皺。這意味著炕上沒有人睡過。蘇曉判斷這間屋子並非生活起居的主要場所,更像是一個值守點。

  她轉向牆角位置,根據在屋外觀察時的記憶估算暗門的位置。她蹲下,在牆根處一點一點摸索。手指碰到了一截嵌入牆體的木條,木條邊緣圓滑,像門框的一部分。她順勢沿著木條向上摸到了一道門縫——門縫極細,與她在外側觀察時看到的完全一致。她沒有嘗試推開這道暗門。此刻從內側開啟暗門毫無必要,還可能製造聲響驚動值班人。

  她的注意力轉向地面。蘇曉重新蹲低,用手掌貼著地面,從木桌下方開始一點一點向外掃動。指尖掃過乾燥的浮土,在桌腳外側約莫一步處,碰到了些許不一樣的地方——地面上的土色略微發暗,摸上去比周圍的土質更緻密,邊緣呈規整的方形。她用指甲沿著方形的邊緣劃了一圈,確認了尺寸:約二尺見方。這個尺寸與屋後胡楊樹下那個圓形淺坑的直徑相差不遠,更像是某個暗井口。

  她嘗試在方形邊緣尋找掀口。手指摸到南側邊緣時,觸到一道細縫,縫中灌著干土。她慢慢刮掉干土,將指腹探入,微微用力向上提了一下。那塊方形土板紋絲不動。她又試了一次,加大了力道,仍然沒有任何鬆動的跡象。她沒有用匕首強行撬動,而是沿著方板四周繼續摸索,在方板的北側邊緣發現了兩個嵌入土中的鐵環。鐵環的環形孔洞內塞滿了干泥,但孔壁磨得光滑,說明曾被頻繁使用。

  蘇曉將兩個鐵環孔中的干泥清理掉,確認鐵環的承載力後,兩手同時扣住鐵環,緩緩向上用力。這一次土板開始鬆動了,伴隨著一陣輕微的土屑摩擦聲,方板被她提了起來。她將方板側翻後輕輕放在地面上,露出了下方一個約二尺見方、深約一人的豎口。一股略微酸腐的潮氣從豎口底部升上來,與屋內的乾燥氣息完全不同。

  她沒有立刻進去。蘇曉先把方板放回原位,確認從外觀上看不出任何被啟開的痕跡後,才重新移開方板,從豎口邊緣翻身下去。豎口不到一丈深,底部是踩實的硬土。她落地後蹲身,空間相當侷促,伸手能同時摸到兩側的土壁。前方有一條橫向的矮道,寬度約三尺,高度也只夠一人蹲行。矮道向內延伸,看不見盡頭。

  蘇曉沒有使用火鐮,靠著觸覺在矮道中一點一點挪動。地面上的浮土層厚而鬆軟,但浮土下方被踩實的硬土層表面十分平滑。她大約爬行了二三十步後,矮道的高度漸漸抬升,最終變成一處可以直身站立的小型穴室。穴室面積不大,約一丈見方,四周壁面上嵌著幾根橫木,橫木上搭著木板,上面堆放著一捆捆碼齊的物件。她伸手觸控那些物件的表層,入手是粗麻布包裹著的長形物,長約二尺,直徑如成年人手臂粗細,排列緊密,上下疊了兩三層。

  蘇曉沒有急著拆開檢視。她用手從木架的一端摸到另一端,數了數長形物的數量,又摸了摸綑紮麻布的方式,確認這種包裝與駝隊裡馱著的長形布袋一致。她的注意力隨後轉向穴室的北側壁面。她摸著壁面走了一圈,在北側發現了一個較窄的洞口。洞口比矮道窄一些,僅容一人側肩擠入。洞口邊緣的土被磨得光滑,有頻繁出入的痕跡。

  她沒有進入那個洞口,而是停下腳步側耳聽了一下。洞口深處沒有什麼聲響,也沒有風聲。她退回穴室中央,蹲下觀察地面。地面上散落著幾片麻布碎屑和乾草葉,還有一小堆淺灰色的碎末。她捏起一小撮,用指腹捻了捻,又放到鼻端細聞。那碎末的氣味與鐵匣麻布袋中的粉末、北山根落洞地上的灰白粉末屬於同一類物質——無味、微澀、乾燥。她正準備將碎末放回原處時,穴室上方傳來一聲極輕微的響動。

  蘇曉的動作完全靜止。她豎起耳朵捕捉那聲源的後續。響動來自土屋方向,像一個物件從高處滾落後撞擊屋內地面的聲音,沉悶而短促。緊接著,是一陣腳步聲——有人從土屋門板方向走進了屋內,步伐不急,但鞋底踩在硬土地面上發出清晰可聞的沙沙聲。

  蘇曉的身體緊貼在穴室壁面與木架之間的陰影里,呼吸降至最低。矮道入口就在她頭頂上方,沒有蓋子,如果進來的人開啟方板向下看,憑穴室內那一層淺薄的黑暗,她有信心不會被立刻發現。但腳步聲沒有在方板附近停留。蘇曉聽到那人在屋內走了一圈,在一處位置停頓了片刻,隨後腳步聲又向門板方向移去,屋內重新恢復安靜。

  她沒有立刻放鬆。又等了很長時間,確認那腳步聲徹底遠去後,才緩緩從陰影中挪出,重新摸回矮道,沿原路攀回豎口,將方板合攏,確認邊緣干土恢復原狀後,回到土屋門板處,側身擠了出去。

  阿木在凹坎中等著她,見她平安回來也沒有多問,只低聲說了句:「值班的人剛才提前出過一趟暗門,比昨晚早了約莫一盞茶工夫。」他頓了頓,「還帶了一隻布包出門。」

  蘇曉的記憶中迅速閃過牆角蹲伏的位置和窄縫方向。她將阿木提供的這個資訊記下,回以低聲的詢問:「布包的大小和形狀?」

  阿木說:「不大,約莫一尺見方,提在手裡,鼓的,裡面不像重物。」

  蘇曉點點頭。兩人沒有在凹坎里繼續停留,趁值班人仍未返回的視窗期,沿谷地南側邊緣避開土屋正面的視野,退到溝口外的土崖陰影中。蹲在溝口外時,蘇曉才將自己進入土屋後的發現仔細地講了一遍:屋內是值守點,無睡人痕跡;地窖口在屋中央偏北,兩塊鐵環固定,能夠開啟;下方矮道通向一座小型穴室,穴室北側還有一個窄洞口,尺寸更小,方向指向西南,未深入。穴室里碼著與駝隊包裝一致的麻布長形物,數量不少。地面上散落著少量灰白粉末碎末,與之前在不同位置發現的粉末屬於同類。另有一小堆淺灰色的碎末,她尚未辨清成分。

  阿木一直在聽著,問了一句:「那堆淺灰色的碎末和灰白粉末不同?」

  蘇曉說:「顏色更淺,質地更脆,像干透了的菌塊。沒有氣味。」她沒有再展開這個話題,轉頭望著淺山溝的方向,「屋裡的人不在時,地窖的方板沒有上閂。這說明那個值守點不太防備內部入侵,防備的主要是外面。他們的精力都放在盯這條溝道的進出口上,對地下那一層的關注反而弱一些。」

  阿木若有所思:「這意味著我們有機會透過那條窄洞口往更深處走,去摸他們真正的倉儲位置。」

  蘇曉沒有否認,也沒有肯定,她只是望了望星空,低聲說:「那處窄洞口的方向,偏西南。與白駝堡南門的直線關係已經對不上了。如果我們繼續沿著這個方向追,可能進入的不是白駝堡的地下體系,而是另一條獨立的運輸線路。這條線與駝隊的來路相連,但未必與白駝堡的地道系統相交。如果它是獨立線路,那就意味著還有一個我們尚未觸及的節點在更深的位置起著中轉作用。」她將視線從星空中收回,落在阿木臉上,「明天夜裡,我們從窄洞口繼續向里探。看它究竟通到哪裡。」

  夜風從溝口吹出,乾澀而微涼。土屋方向始終寂靜無聲,像一張沉睡著卻隨時可能睜開的眼睛。蘇曉將衣領攏了攏,在土崖陰影中坐下,等待天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