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的余翳在天邊最東處微微泛白時,蘇曉和阿木已經從沖溝出發,沿著白駝堡西緣的丘陵脊線繞向堡南。
這一帶的地勢與北面不同,丘陵的高度明顯抬升,卻更加破碎,沖溝和塌坎像刀刻似地切開地面,行走其中需要時刻注意腳下。蘇曉走在前面,腳步落在沙土與碎石之間的實地方位上,落腳很輕,幾乎沒有聲響。她選擇這條沿脊線偏南繞行的路線,是為了避開白駝堡圍牆西端哨塔的居高視線。圍牆雖然不高,但堡外圍的地勢開闊,任何方向接近堡城的移動物體都能被哨塔上的人捕捉到輪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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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大約走了半個多時辰後,在一處岩脊的陰面停下來。這處岩脊的頂部有一塊扁平的凸岩,高過周圍的坡地,可以越過幾道矮梁的遮擋,直接望見白駝堡南側的道路和那片開闊的堡前場地。蘇曉蹲在凸岩後,放下望遠鏡,先調整了呼吸讓心跳平穩下來,再將望遠鏡筒口用手掌遮住一半,探出凸岩邊緣向南面望去。
堡南的方向十分安靜。圍牆南門低矮的拱形門洞緊閉著,門前是一段磨得灰亮的老路,路兩側散布著幾座破舊的土坯房和低矮的土棚。更遠處是一片緩坡荒灘,沙質地面在清晨的光線下泛出干白的色澤。
蘇曉端著望遠鏡緩慢地掃過那片區域。南門外沒有守衛,也沒有走動的人影。土坯房的屋脊大多完整,但門窗緊閉,看不出有人的跡象。這符合外圍摸查的結論——白駝堡的警戒重心在圍牆內側的地堡和高台,外圍的反而不設防,或者說刻意不設防,讓接近者以為自己沒有被發現。
蘇曉放下望遠鏡,靠回凸岩後,環顧了一下四周的起始方位,將觀察點確定在記憶中的座標網格上。她沒有急著離開,而是讓阿木替她守著東北方向,自己端起望遠鏡繼續盯了約莫兩刻鐘。
時間在一陣接一陣的風聲中流逝。天空漸漸亮透,日光從東方的地平線升起,將白駝堡圍牆的影子拉得老長,然後一點一點縮短。堡南的老路上依然沒有動靜,也沒有駝隊或馬車接近,原先她在那道沖溝處聽到的馱鈴聲,似乎在某個時段已經繞過了圍牆融入堡南的無聲區域,消失於視野之外。
太陽升到約莫一竿高時,那陣駝鈴聲重新出現了。蘇曉將望遠鏡口再一次探出凸岩邊緣,順著老路的延長線方向望過去。路的盡頭是一片灰濛濛的鹽鹼荒灘,灘面上布滿車轍和蹄印交錯的舊痕。在那片荒灘的遠端,一列黑點緩緩移動,漸漸變大。
那列黑點的移動速度不快,與牲畜的正常步速相符。黑點慢慢靠近後,蘇曉透過望遠鏡看清了:一列駱駝,一共九匹,首尾相銜,沿老路向白駝堡南門走來。領頭的那匹駱駝高大,毛色灰黃,背鞍上馱著兩隻長形布袋,袋身鼓脹,綑紮得十分緊密。後面的八匹馱的物件形狀各異,有筐、有袋、有捆成長條的毛毯狀包,看得出是經過刻意混雜的商隊形態。
蘇曉的眼睛沒有離開那群駱駝。她逐匹掃過駱駝的步態、鞍具和行走時的節奏。駱駝隊的行走速度勻稱,每匹駱駝之間的距離幾乎一致,不像普通商隊那樣鬆散而行。領駝的人走在最前方,穿一件灰褐色的舊布袍,戴著一頂磨損的草帽,身形精瘦,步伐不快,卻極有節奏,每一步踩下去都踩在駱駝隊前進的同一節奏點上。
蘇曉將望遠鏡向隊尾移去。隊尾跟著另一人,打扮與領頭人相近,也穿灰褐布袍,戴草帽,腰間掛著一隻舊布包,走路時兩臂擺動幅度很小,目光不時向兩側的坡地和荒灘掃去。這個習慣動作在普通商隊中極少見。一般的駝夫只管看腳下的路,而這種將注意力向兩側散開的方式,是受過警戒訓練的人才會有的習慣。
蘇曉將望遠鏡緩緩移回隊首,她注意到領頭那人的袍擺邊緣處露出半根硬直的杆狀物,顏色暗沉,像是一截短棍的末端。隨著那人走動的姿態,那截杆狀物始終緊貼著袍擺內側,不晃不動,與走路時布袍的自然擺動相反,像是被固定在腰間或腿側的。
她放下望遠鏡,偏頭看向阿木,低聲說出了自己的判斷:「這支駝隊不是普通商客,隊形太勻,走得太規整。押隊的兩個人朝兩側看的頻率太高,像在確認堡前場地有沒有埋伏。」
阿木接過望遠鏡,觀察了一會兒,點了一下頭:「領頭的那人腰裡別著傢伙。走路的時候袍擺壓著不動,說明那東西是慣用裝備,不是臨時帶上的。」
蘇曉重新端起望遠鏡。駝隊已經走到堡前老路的入口處,領頭那人在南門前約莫二十步的位置停下來,草帽下仰起頭看了看圍牆高處的哨位,然後抬手在帽簷上輕輕壓了一下。這是一個不易察覺的小動作,蘇曉跟在後面觀察,卻看到圍牆內部似乎有一個人影子那處小動作後縮了回去。
南門仍然緊閉。領頭那人牽著領駱駝轉向老路南側的一座土坯房後方,那九匹駱駝依次拐彎,魚貫進入那座土坯房後的場地。場地四周是矮矮的土牆,殘破不堪,牆頭長滿乾草,從蘇曉這個角度看過去,恰好能看到那片場地的部分地面。
蘇曉將身體再壓低了一些,切換了觀察角度,透過土牆缺口看向場地內部。駝隊進入場地後沒有停下,而是徑直走向場地靠北側的一排灰棚。灰棚很矮,棚頂壓著一層乾草簾,前面堆著幾捆枯樹枝。領頭那人走到灰棚正面,彎腰從一個隱蔽的鉤扣處解開一根繩索,推開了一扇幾乎與牆面融為一體的木板門。
蘇曉的瞳孔微微收緊。那扇木板門嵌入地面以下,是一扇地槽式的斜板門,與地面的顏色完全一致,若不是被推開,幾乎看不出那裡有任何門的痕跡。
駝隊沒有卸貨。領頭人推開那扇斜板門後,策動駱駝繼續向斜板方向走。駱駝那寬厚的腳掌探到斜板口,熟練地踩著邊緣緩慢下行,一頭接一頭地消失在斜板下方的陰影中。整列駝隊,連人帶駝,在蘇曉的目光中依次沒入地下,如同沉入水面之下的魚群,無聲、快速,沒有一刻停頓。
那扇斜板門在最後一頭駱駝的尾巴消失後,從內部被緩緩合攏。領頭人的灰褐色布袍最後在門縫中一閃,隨後門板合嚴,場地恢復平靜。
蘇曉放下望遠鏡,目光落在土坯房和灰棚的方位上,很久沒有移動。她將那片地下入口的位置、深度以及駝隊進入時的角度和速度逐一存入大腦。這支駝隊以商旅的外貌做遮掩,馱著貨物直入堡南的地下入口,其路線與白駝堡內部的加工系統垂直銜接。結合之前的發現,她幾乎可以確定,這支駝隊就是運送原料進堡的專線隊伍之一。
她又在那處觀察點伏了大半天,記錄了灰棚斜板門是否再次開啟、是否有其他人進出等細節。直到午後,土坯房一直寂靜無聲,斜板門沒有開啟過的痕跡。傍晚時分,老路盡頭那列駝隊重新出現。九匹駱駝的背鞍全部放空,馱袋摺疊整齊,疊放在鞍架兩側。駝隊出堡後沿原路向南返回,步伐依然勻稱,但比來時明顯輕快了許多。
蘇曉目送駝隊遠去,直到那列黑影重新縮成荒灘盡頭的模糊小點。她從凸岩後起身,蹲在岩脊背風處活動了一下僵硬的手指,轉向阿木:「那支駝隊卸完貨就進了南邊的老路方向,沒有停頓。我們去看看他們進來時走的那條路通向哪裡。」
阿木說:「地面上的路好查。但那條路通向哪裡,得走完才知道。」
蘇曉將望遠鏡收好,站起身:「走。」
他們沒有選擇沿著荒灘上的車轍痕跡直接走,那樣容易暴露,而是沿著老路西側的坡地平行推進。坡地與老路之間有枯草和土坎作遮擋,既能看到路面情況又不至於太近。他們沿著那條舊路向西南方向走了約莫大半個時辰,路面狀況逐漸改變,從磨得灰亮的硬土路變成砂石混雜的野道,路面上仍然斷續可見駱駝蹄印和馱袋拖曳的痕跡。
又走了一段路,前方出現了一片鹽鹼窪地,窪地邊緣長著稀疏的蘆葦和鹼蓬。駝隊的蹄印在窪地邊緣中斷,像被風沙抹去。蘇曉蹲在最後一塊清晰的蹄印旁,用手量了量蹄印的深度和大小。這隻蹄印的前緣有一道特殊的月牙狀缺口,與她在土坯房前遠遠看到的領頭駱駝的蹄形相吻合。她將手指嵌入那道缺口,感覺到邊緣無比光滑——那不是自然磨損形成的,而是被某種特殊器具削制後留下的刻痕。
她站起身,望了望窪地盡頭的方向。天色正在變暗,低處的窪地蒸騰起一片灰濛濛的水汽。那個方向的地勢逐漸抬高,通向一條淺山溝的入口。溝口兩側是風化嚴重的土崖,崖壁上布滿細密的裂縫。她看不清溝內的細節,但根據地表走向判斷,那條淺山溝應當是通向西北方向更深的丘陵地帶。
她收回目光,對阿木說:「駝隊的印記在窪地邊緣斷掉了,像是到了這裡就被風沙掩蓋。但領頭駱駝蹄子上有一道人為刻的月牙口,那道口子極深極光滑,不是自然形成的。這支駝隊在同一條路上被復用了很多次,並且刻意在窪地邊緣抹掉了來路的痕跡。」
阿木蹲在那道蹄印旁看了看:「你是想說,這條路的盡頭就是原料的源頭?」
蘇曉沒有立刻回答。她面向窪地盡頭的淺山溝方向沉默了片刻,然後說:「不一定。但這條路一定通向某個站口。只要找到站口,就能逼出上游。」她站起身,拍掉膝上的沙土,「今夜不回了。順著那條淺山溝往前摸底,走多遠算多遠。」
阿木沒有多言,從肩上卸下水囊喝了一口,跟著她沿窪地邊緣的蘆葦叢向溝口方向摸去。天色從暗灰轉為深藍,窪地中的水汽漸漸凝成薄薄的霧靄。前方的淺山溝越來越近,溝口那兩座風化的土崖在暮色中像一扇半開的門,黑黢黢地立著,等待有人從它門前經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