菜一道接一道從廚房端出來，穿過明檔，穿過散座區，最後穩穩落在包間的大圓桌上。
上菜的是個二十出頭的姑娘，新招的服務員，姓周，扎著馬尾辮，把盤子放到桌上的時候手勢很輕，像怕驚動了什麼。
第一道是清蒸東星斑。
魚臥在白瓷盤裡，身上鋪著蔥絲和紅椒絲，豉油的醬色在魚身邊緣暈開，熱氣裊裊地升起來，混著蔥姜的香氣。
安亦然夾了一筷子魚腹的肉，筷子剛觸到魚身，魚肉就順著紋理裂開了。
她小心地夾起那塊雪白的魚肉，沒有蘸任何調料，直接送進嘴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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魚肉嫩得幾乎不用嚼，舌尖一抿就化開了，鮮甜的味道在口腔里蔓延。
「好吃。」她說，又夾了一塊。
林奕也嘗了一口。
火候確實到位，多一分則柴，少一分則生。
豉油的咸香和魚本身的鮮甜融合得恰到好處，薑絲和蔥絲的辛辣若有若無，只是背景，不搶戲。
第二道是章紅刺身。
魚片碼在冰盤上，擺成花瓣的形狀，每一片都薄得透光，邊緣微微捲起，像蟬翼。
安亦然夾了一片，蘸了一點山葵泥和刺身醬油。
魚肉入口的瞬間是脆的，咬下去有「咔嚓」的輕響，隨即豐富的油脂在齒間化開，鮮甜的味道一層一層地湧上來。
「這口感。」
她放下筷子，看著林奕，「比上次在船上吃的還要好。」
林奕點點頭，魚片厚薄均勻，冰鎮的時間也恰到好處，既保持了魚肉的脆度，又沒有蓋過油脂的香氣。
第三道是蔥姜炒蟹。
蟹塊被斬成大小均勻的段，裹著薄薄的芡汁，殼紅肉白，蔥段和薑片炒出了焦香。
安亦然拿起一塊蟹鉗，用牙籤挑出裡面的肉。
蟹肉緊實彈牙，蔥姜的香氣完全滲了進去，卻又沒有蓋過蟹本身的鮮甜。
「這個火候也好。」
她說著，把蟹肉吃完，又去夾了一塊。
第四道是椒鹽皮皮蝦。
蝦外殼炸得酥脆，撒著金黃色的蒜末和翠綠的蔥花。
安亦然不太會剝皮皮蝦，。林奕看她剝得費勁，把自己剝好的一隻放進她碗裡。
安亦然愣了一下，然後笑了，夾起蝦肉咬了一口。
外殼雖然炸得酥脆，裡面的肉卻依然鮮嫩多汁，椒鹽的咸香和蝦肉本身的甜在嘴裡融合，幾種味道層次分明又渾然一體。
「好吃。」她滿足地眯起眼睛，又看向林奕盤子裡還沒剝的那隻，「那隻你也幫我剝了吧。」
林奕笑著搖搖頭，拿起來繼續剝。
最後一道是石頭魚湯。
湯色奶白，濃得像是加了牛奶，幾粒枸杞和蔥花漂浮在湯麵上，紅綠點綴，煞是好看。安亦然舀了一勺，吹了吹熱氣，送進嘴裡。
湯入口的瞬間，她的眉頭輕輕舒展開來。
不是那種濃烈的鮮，而是一種溫潤的、從喉嚨一路暖到胃裡的醇厚。
石頭魚的膠質完全燉出來了，湯在舌尖上微微發黏，像是在喝一碗液態的膠原蛋白。
「這個湯，太舒服了。」安亦然放下勺子，長長地舒了口氣。
林奕也嘗了一口，確實好喝。
魚湯看似簡單，但要燉到這種程度，火候、時間、食材的處理缺一不可。
魚要先煎後燉，煎的時候不能焦，燉的時候不能沸，全程小火慢煨，把魚骨的鮮味和膠質一點點逼出來。
「這幾道菜，沒有問題，完全可以放進菜單了，作為店裡的出品。」
安亦然放下筷子，看著林奕，眼裡帶著笑意。
陸遠從廚房出來，手裡還拿著毛巾在擦汗。
廚房裡灶火一開，溫度就上來了，他的廚師服領口濕了一圈。
「陸師傅，辛苦了，過來坐。」林奕招呼他坐下。
陸遠在旁邊坐下，服務員給他添了副碗筷，又倒了杯茶。
「陸師傅，這幾道菜，都很好。」
安亦然把茶杯往他面前推了推，「尤其是那道石頭魚湯，我以前喝過的魚湯，要麼寡淡，要麼腥氣重，你這個剛剛好，鮮而不腥，濃而不膩。」
陸遠接過茶杯，喝了一口，才開口：「石頭魚湯的關鍵是處理魚的時候要把血放乾淨，腹腔里的黑膜也要刮掉，這兩樣去掉了，腥味就去了一大半。再就是煎魚的火候，一定要煎到兩面金黃再下水。」
他頓了頓，看了一眼安亦然，「安老闆以前在品海樓做過採購，應該知道，很多餐廳做魚湯，為了省時間，魚煎得不夠就下水，腥味去不掉，湯也不夠濃。」
安亦然點點頭：「確實，採購的時候我經常去看後廚，有些廚師圖省事，工序能省就省。陸師傅，你放心，月滿樓的廚房，我不過問，你說了算。」
幾人又聊了一會兒菜單的事，陸遠把他初步擬定的菜譜拿給安亦然看。
安亦然一頁一頁翻著，不時問幾句。
菜單按季節分了四部分，春夏秋冬各有側重，每部分各有十道左右的菜，冷菜、熱菜、湯品、主食搭配合理。
「前菜可以加一道醉蟹嗎？」
安亦然問，「月亮島的青蟹品質好，熟醉的做法客人應該會喜歡，我在品海樓的時候，很多客人都會問有沒有醉蟹。」
陸遠想了想：「可以，醉滷的配方我來調，用花雕酒和香料浸泡，提前一天醃製入味。不過醉蟹不能大批量做，得看當天的蟹的品質，好的才做。」
「那是自然。」安亦然點頭，「調料的比例你控制，咸鮮口，不要太甜，上次我在省城一家店吃的醉蟹，甜得發膩，吃了一口就不想吃了。」
「放心，我的配方偏咸鮮，花雕酒的香氣為主，糖只是提鮮，不會蓋過其他味道。」陸遠說得篤定。
兩人一來一回，把菜單上的細節一條一條敲定。
從菜品的裝盤方式到上菜的順序，從每道菜的配料比例到出品的標準，事無巨細。
窗外，老街的路燈次第亮了起來，橘黃色的光暈連成一片，把青石板路照得暖洋洋的。
遠處飄來燒烤攤的油煙味，混著暮春傍晚特有的潮濕氣息。
林奕靠在椅背上，聽著安亦然和陸遠討論菜單，嘴角微微揚起。
他注意到安亦然說話的時候，手指會下意識地敲桌面，這是她思考時的習慣動作。
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