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奕從鎮上回到月亮島時,已經是下午了。
春天的陽光暖融融地灑在村道上,幾隻母雞在路邊的草叢裡刨食,聽見腳步聲咯咯叫著跑開了。
棉花糖不知道從哪兒竄出來,圍著他的腳邊轉了兩圈,又跑去追一隻蝴蝶,撲騰了兩下沒追著,悻悻地跑回來,仰頭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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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奕蹲下揉了揉狗頭,棉花糖舔了舔他的手,尾巴搖得歡快。
他沒有直接回家,而是拐上了去李家村的路。
李老栓家在李家村深處,是一棟有些年頭的石頭房子,院牆是用海礁石壘的,縫隙里長出了青苔。
院門沒關,裡面傳來刨花的聲音,「刺啦刺啦」的,一下一下,很有節奏。
林奕推門進去,院子不大,到處堆著木料。
靠牆的一排架子上碼著鋸好的板材,有樟木、杉木、榆木,還有一些叫不出名字的硬木,散發著淡淡的木香。
院子中央,李老栓正騎在一條長凳上,手裡推著刨子,在一塊木板上刨出一卷卷薄如蟬翼的刨花。
聽見腳步聲,他抬起頭,眯著眼看了林奕一下,手上動作沒停:「林家小子?什麼風把你吹來了?」
「李爺爺,好久沒來看您了,想您了,就過來看看。」
林奕在旁邊的木墩上坐下,打量著院子裡的木料。
李老栓哼了一聲:「你小子是無事不登三寶殿,說吧,什麼事?」
林奕也不拐彎抹角:「李爺爺,我在鎮上開了家餐廳,想在門口立塊招牌,想找一塊老船木,就是那種被海水泡過的舊船板,紋理粗一點的,立在門口有歷史味道,您這兒有沒有?」
李老栓停下刨子,把刨花從刨口取出來扔掉,想了想:「老船木啊,前幾年倒是有幾塊,都讓人買走了。」
「不過我記得倉庫角落裡還壓著一塊,好些年了,一直沒人要。走,我帶你去看看。」
老人家放下刨子,在圍裙上擦了擦手,領著林奕往後院走。
後院有一間低矮的棚屋,是李老栓放木料的倉庫。
他推開門,裡面光線昏暗,木頭和灰塵的氣味撲面而來。
李老栓摸索著拉亮燈泡,昏黃的燈光照亮了堆滿木料的倉庫。
「在裡頭,壓在最底下。」
李老栓走到倉庫最深處,指了指牆角那一摞碼得整整齊齊的木板。
林奕走過去,把上面的木板一塊一塊搬開,搬到第五塊的時候,露出了最底下那塊船木板。
林奕眼睛一亮。
那塊木板長約一米五,寬約五十公分,厚度將近十公分,是一塊漁船側板的殘段。
木板表面是深褐色的,紋理深刻,像老人的掌紋,縱橫交錯。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些被海水和歲月侵蝕出的痕跡。
有幾道深深的裂紋從板邊延伸進去,像乾涸的河床;有幾個圓形的蟲蛀孔洞,邊緣已經被磨得光滑;還有幾處鏽跡,是當年船釘留下的印記,已經滲進木紋深處,變成了暗黑色的斑塊。
「這塊板子,是我二十多年前從一條報廢的漁船上拆下來的。」
李老栓蹲下身,用手掌撫摸著木板表面,眼神裡帶著幾分懷念。
「那條漁船跑了三十多年,後來船底朽了,就拆了。」
「我把它拆下來的木頭收了不少,這些年賣的賣、用的用,就剩這塊了,一直沒人看得上。」
「為啥?」林奕問。
「太舊了。」
李老栓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現在人做家具,都喜歡新木頭,光滑、平整,好加工。」
「這種老船木,硬得要命,釘子都打不進去,紋理又粗,還有裂紋蟲蛀,一般人嫌丑。」
「我不嫌丑。」
林奕蹲下身,仔細打量著這塊木頭,「李爺爺,這塊板子,我想買,您開個價。」
李老栓看了他一眼,擺擺手:「什麼錢不錢的,你喜歡就拿去,放我這兒也是落灰。」
「不過我先跟你說好,這木頭硬得很,普通的工具加工不了,你要想在上面刻字,得找專門的刻字師傅才行。」
「行,我知道了,謝謝李爺爺。」
林奕從口袋裡掏出準備好的紅包,雖然李老栓說不要錢,但他還是堅持塞了過去。
老人家推辭了幾下,最後還是收了。
林奕把木板扛到院子裡,用抹布擦掉表面的灰塵,木頭的紋理更清晰了。
他拿起手機拍了幾張照片,發給了安亦然,配文:「船木找到了,李爺爺倉庫里壓箱底的寶貝。」
安亦然很快回覆:「這塊板子太有感覺了!紋理比我想像的還好!什麼時候送去刻字?」
林奕打字:「明天一早就去鎮上找刻字師傅。」
「好,我跟你一起去。」
第二天一早,林奕把那塊老船木用毯子裹好,斜放在CT5的里,然後開車去接了安亦然。
安亦然穿著一件淺灰色的薄風衣,上了車第一件事就是回頭看車裡船木板。
她眼睛亮亮的,說這木頭比照片上看著還有味道,那些裂紋和蟲蛀的痕跡,全是時間的痕跡,充滿歷史韻味,每一道都是獨一無二的。
車子駛入老街,在路邊停好,兩人把船木板從後備箱抬出來。
木板雖然不大,但實木的,加上老船木密度大,兩人抬著還有些吃力。
老街上有好幾家刻字店,林奕和安亦然一家一家看過去。
第一家店門面不大,玻璃櫥窗里擺著幾塊刻好字的招牌,字跡工整,但少了些味道。
師傅是個年輕人,看了他們的船木板,說這木頭太硬了,他們的機器刻不動,得找專門做老木雕刻的。
第二家店在老街中段,師傅年紀大一些,四五十歲的樣子,戴著老花鏡,正在刻一塊匾額。
他放下手裡的活,走過來看了看船木板的紋理,摸了摸表面,又用指甲掐了掐:「老船木,是塊好料子,但確實硬,我這兒雖然能刻,但不敢保證效果。」
「你們要是追求完美的話,我建議你們去找林師傅,他做了一輩子木雕,專門刻老木頭,這種老船木他處理得多,有經驗。」
「林師傅?」
安亦然問,「就是店門口擺著一尊觀音像的那個?」
「對,就是他。」
於是兩人又抬著木板往繼續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