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3章 查帳

  第二日。

  天剛蒙蒙亮。

  滄州府衙的大門便已經敞開。

  晨光還未完全驅散夜色,天邊只露出魚肚白的一線光亮。

  李文謙一夜沒睡好。

  確切地說。

  從昨夜楚奕離開宴席之後,他便幾乎沒有合過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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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書房裡的燈一直亮到了天明,燭火在窗紙上映出一個孤獨而焦躁的剪影。

  此刻,他站在府衙門口,晨光落在他臉上。

  他眼底雖然看不出多少明顯的血絲,可眼眶四周的顏色明顯深了些,帶著一夜未眠的疲憊和難以掩飾的焦慮。

  他身後站著滄州郡丞周元禮、戶曹參軍鄭懷安、司倉參軍宋明遠,還有七八名負責錢糧、戶籍、河工的官員。

  每個人懷裡都抱著厚厚一摞帳冊,紙張邊緣因長時間的翻閱已經微微捲起,有些帳冊的封面上還沾著細碎的墨漬。

  沒有人說話。

  李文謙背著手,目光向長街盡頭望了好幾次。

  他的眉頭微微蹙起,嘴唇抿成一條線,手指在袖中無意識地摩挲著一枚溫潤的玉扳指。

  「都準備好了?」

  他忽然開口,聲音不大,卻讓身後的人齊齊一凜。

  戶曹參軍鄭懷安連忙上前半步,躬身行禮,懷中帳冊微微晃動,紙張發出細碎的摩擦聲。

  「太守放心。」

  「災民名冊、撥糧記錄、州倉帳目、河工帳簿,還有近三年的稅冊,都已經按照太守吩咐準備齊全。」

  「下官昨夜又親自核對了一遍,條目清晰,字跡工整,絕無遺漏。」

  李文謙沒有回頭。

  他依然望著長街盡頭那片還未散盡的晨霧,聲音裡帶著一絲冷意。

  「我問的是帳。」

  他緩緩轉過身,目光落在鄭懷安臉上,那目光平靜,卻像是一把沒有出鞘的刀。

  「不是問你有沒有把東西搬過來。」

  鄭懷安的身體微微一僵。他能感覺到李文謙的目光像一根針,扎在自己臉上。

  他的喉嚨動了動,喉結上下滑動了一下,旋即將聲音壓得更低,幾乎只有兩人能聽見。

  「下官昨夜已經重新核驗過一遍。」

  「該對得上的,都對上了。」

  「不會出紕漏。」

  他說話時,額角滲出一層細密的汗珠,在晨光中微微反光。

  李文謙終於徹底轉過頭來。

  那張昨日在宴席上總是帶著笑意的臉,此刻沒有半點笑容。

  「淮陰郡公不是尋常巡察御史。」

  「更不是那些下來走走過場、吃幾頓酒便回京交差的人。」

  「你若還拿以前那一套糊弄他……」

  「昨夜韓烈是什麼下場,你看見了。」

  鄭懷安的臉色微微發白。

  他想起昨夜宴席上,韓烈被拖出去時那張慘白的臉,想起他撕心裂肺的喊叫,想起玄甲軍士面無表情地將他按在地上,鐵鏈在月光下閃著寒光。他的喉嚨再次動了動,用力咽了一口唾沫。

  「是。」

  旁邊的司倉參軍宋明遠忍不住上前一步,臉上帶著幾分不以為然的神色。他年輕,眉宇間還有幾分銳氣,說話時下巴微微揚起。

  「太守是不是太過謹慎了?」

  「我們這些帳前後都能對得上,白紙黑字,清清楚楚。」

  「倉里如今也還有糧,雖然沒有滿倉,但也不至於見底。就算他親自去看,也看不出什麼。」

  李文謙猛地看向他。

  那目光像是一道閃電,劈在宋明遠臉上。

  「閉嘴。」

  兩個字,聲音不大,卻讓宋明遠整個人都愣住了。

  他張了張嘴,還想說什麼,卻在對上李文謙那冰冷的眼神時,把所有話都咽了回去。

  「記住。」

  「今日無論淮陰郡公問什麼,你只答你分內的事。」

  「多一個字都不要說。」

  「更不要自作聰明。」

  宋明遠臉色有些難看,嘴唇微微發白。

  他低下頭,手指緊緊攥著帳冊的邊緣,紙張在他指間微微變形。

  「下官明白。」

  他的聲音悶悶的,帶著幾分不甘,卻終究不敢再說什麼。

  就在這時。

  長街盡頭忽然傳來整齊的馬蹄聲。

  數十名玄甲軍漸漸顯出輪廓。

  他們的盔甲在霧氣中泛著暗沉的光澤,腰間佩刀隨著馬匹的步伐輕輕晃動,發出金屬碰撞的清脆聲響。

  最前方一人騎著黑馬。

  那人正是楚奕。

  他今日沒有穿昨日宴席上的錦袍,而是換了一身便於行動的玄色窄袖常服。

  衣料緊貼著他的身形,勾勒出結實而勻稱的輪廓。

  腰間懸著一柄長刀,刀鞘上沒有任何多餘的裝飾,只有幾道細密的紋路,在晨光中泛著暗沉的光。

  他的目光掃過來,清冷而銳利,像是一把刀划過空氣。

  後面則是湯鶴安與十幾名玄甲軍士。

  另一邊。

  白水仙推著蕭隱若。

  輪椅的輪子在青石地面上發出輕微的滾動聲,與馬蹄聲交織在一起。白水仙步伐穩健,目光平靜,雙手穩穩地握著輪椅的把手。

  蕭隱若坐在輪椅上,目光落在前方,臉上沒什麼表情,但那雙眼睛卻像是能看穿一切。

  執金衛的人緊隨其後,步伐整齊,每個人都穿著統一的服飾,腰間佩著短刃,目光警惕地掃視著四周。

  隊伍並不龐大。

  卻讓府衙門前的空氣莫名沉重了幾分。

  那些原本還在輕輕晃動的衣袖,此刻都靜止了。

  所有人的呼吸都變得小心翼翼,像是怕驚動什麼。

  「下官參見淮陰郡公!」

  「參見蕭指揮使!」

  李文謙率先躬身行禮,聲音洪亮而恭敬。

  他身後的一眾官員紛紛跟著彎腰,衣料摩擦發出細微的聲響,像是一片被風吹過的麥田。

  楚奕翻身下馬。

  動作乾淨利落,沒有一絲多餘。

  他的靴子落在青石地面上,發出清脆的聲響,在寂靜的晨光中格外清晰。

  沒有寒暄。

  第一句話便是:

  「帳冊呢?」

  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像是一塊石頭砸進平靜的水面,讓人心頭一緊。

  李文謙臉上很快浮起笑意。那笑容恰到好處,既不過分諂媚,也不顯得敷衍,像是經過無數次排練。

  「都已經準備妥當。」

  他微微側身,做了一個「請」的手勢,動作流暢而恭敬。

  「郡公請。」

  他說話時,目光始終沒有離開楚奕的臉,像是在捕捉每一個細微的表情變化。

  ……

  府衙正堂。

  原本用於審案的長桌被清理出來,桌面擦得乾乾淨淨,泛著暗沉的光澤。幾十本帳冊整整齊齊地碼在桌上,從左至右,依次排開。

  戶籍、田畝、漕運、河工、賑濟、倉儲、稅糧。

  每一本帳冊的封面上都貼上了紙簽,上面用端正的小楷寫著類別和年份。紙簽的邊緣微微翹起,顯然剛貼上去不久,墨跡還帶著幾分濕潤的光澤。

  一目了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