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奕站在桌前,沒有急著坐。
他的身姿筆挺,像一桿標槍釘在原地。
他的目光緩緩掃過桌上的帳冊,像是在清點數量,又像是在審視這些薄薄的冊子背後,究竟藏了多少不為人知的秘密。
他修長的手指輕輕敲了敲桌面,發出篤篤的輕響。
每一聲都清晰而沉穩,在寂靜的堂中格外清晰,像是在敲打著在場每一個人的心弦。
他隨手拿起最上面一本賑災帳冊。封皮上的墨跡已經有些乾涸,邊角微微捲起,顯然是被翻閱過多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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翻開。
紙張發出輕微的沙沙聲,像是秋天的落葉被風吹動,在空曠的廳堂里迴蕩,帶著一種說不出的蕭瑟感。
字跡工整,每一筆每一划都寫得一絲不苟,墨色均勻,顯然是用了心的,透著書寫者的小心謹慎。
條目清晰。
「景和九年八月十七,開東倉,出粟三百石。」
「八月十九,再出粟四百石。」
「八月二十三,出陳粟五百石……」
楚奕一頁一頁向後翻,動作不急不緩,仿佛在閱讀一本閒書。
他的目光在每一頁上停留片刻,像是在確認每一個數字,每一行字,又像是在掂量著這些數字背後,
究竟有多少是真實的,又有多少是虛妄。
堂中無人說話。
只有紙張翻動的沙沙聲,在寂靜中迴蕩,偶爾夾雜著某人吞咽口水的聲音。
李文謙站在一旁,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恭敬,微微垂著眼,目光落在楚奕翻動帳冊的手指上,不敢有絲毫懈怠。
他的呼吸平穩,但袖中的手指卻微微攥緊,指節泛白,仿佛要將那袖口捏碎一般。
過了一會。
楚奕忽然停下手裡的動作,抬起頭來。
他的目光落在鄭懷安身上,像一把無形的刀,緩緩划過他的臉龐。
他的聲音平靜,聽不出任何情緒,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壓。
「總共放了多少糧?」
鄭懷安立即上前一步,躬身答道:
「三千二百四十石。」
他的聲音平穩,語速不快不慢,顯然早就準備好了答案,每一個字都像是演練過無數次。
「賑濟多久?」
「四十三日。」
「災民多少?」
「登記在冊六百八十二人,後來又陸續來了些,最多時約八百餘人。下官每日都派人記錄人數,絕無虛報。」
鄭懷安說話時,目光始終垂著,不敢與楚奕對視。
他的額頭滲出一層細密的汗珠,在燭火下隱隱發光。
楚奕翻帳的動作停了一下。
他的手指停在某一頁上,指尖輕輕敲了敲紙面,發出輕微的篤篤聲,聲音不大,卻像是一記重錘,敲在每個人的心上。
「八百人。」
「四十三日。」
「三千二百四十石糧。」
他重複了一遍這幾個數字,像是在品味其中的含義,又像是在咀嚼著某個荒謬的笑話。
鄭懷安臉上神色不變,依然保持著恭敬的姿態,微微低頭,但他的後背已經微微彎曲,仿佛承受著無形的重壓。
「是。」
楚奕終於抬起頭,目光在鄭懷安臉上停了一會兒,像是在打量什麼。
他的目光平靜,卻讓鄭懷安感覺自己的後背微微發涼,像是有一陣陰風從背後吹過,滲入骨髓。
「鄭參軍。」
楚奕忽然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絲淡淡的意味,像是閒聊,又像是審判。
「你平日吃飯,一頓能吃多少米?」
鄭懷安一愣。
他抬起頭,對上楚奕那雙平靜的眼睛,一時間竟有些說不出話來。
那雙眼睛裡沒有怒火,沒有責備,只有一種讓人窒息的平靜,像是深淵,又像是黑洞,將他所有的勇氣都吞沒。
堂中的空氣,仿佛又沉重了幾分。
鄭懷安沒想到他會問這個,一時間思緒混亂,像是被冷水澆頭,腦子裡一片空白。
愣了一下。
「這……」
「下官飯量尋常,一日折算下來,許是一升上下。」
「那就按一升算。」
楚奕手指輕輕敲了敲帳冊,聲音篤篤,像是敲打著某種節拍。
「一人一日一升。」
「八百人四十三日,不過三百四十餘石。」
「就算老人孩子都按壯漢的飯量算,再算上損耗,五百石也綽綽有餘。」
「你告訴我。」
他將帳冊緩緩推到鄭懷安面前,動作輕緩,卻帶著一種不容抗拒的力量。
「剩下的兩千七百多石,災民是怎麼吃下去的?」
大廳里安靜得落針可聞。
連呼吸聲都仿佛消失了,只剩下燭火搖曳的噼啪聲,以及眾人心臟狂跳的悶響。
鄭懷安臉色微微一變,像是被人抽走了血色,嘴唇微微發白。
李文謙卻馬上上前,腳步急促,像是搶在某個臨界點之前開口。
「郡公有所不知。」
「這糧並不只是用於城中粥棚。」
「受災村落還有不少百姓沒有進城。」
「州府也派人往下面村中送糧,因此帳面數量才會大些。」
楚奕點頭。
「送了多少個村子?」
「十五個。」
「多少人?」
「約……」
李文謙頓了一下,像是在斟酌用詞,又像是在計算著什麼。
「兩千餘人。」
楚奕看向鄭懷安。
「剛才你為何沒說?」
鄭懷安急忙拱手,動作有些慌亂,衣袖帶起一陣風,吹動了桌上的燭火。
「下官以為郡公只問城中災民,所以……」
「無妨。」
楚奕擺了擺手,動作隨意,像是拂去一粒灰塵。
臉上甚至露出一點笑,那笑容在燭火下顯得有些詭異,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有村中賑濟,那便合理多了。」
這句話一出。
幾名官員明顯鬆了口氣,肩膀微微下沉,像是卸下了千鈞重擔。
可蕭隱若卻抬眼看了楚奕一下。
她太熟悉他這種語氣了。
越是平靜。
往往意味著事情越沒那麼容易結束。
果然。
楚奕重新坐下,椅子發出輕微的吱呀聲,像是承受不住他的重量。
「既然糧送到了下面村子,總該有人運。」
「把運糧的車馬帳拿來。」
他的聲音平靜無波,卻像是一道驚雷,在寂靜的廳堂中炸響。
鄭懷安一怔,像是被擊中一般,身體微微晃了晃。
「車馬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