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2章 本官只是提醒你

  韓烈臉上的血色在一瞬間徹底褪去,仿佛被抽乾了所有生氣。

  那張原本因酒意而漲紅的臉,此刻慘白如紙,連嘴唇都失去了顏色。

  兩名玄甲軍士面無表情地上前。

  他們動作乾脆利落,一左一右扣住他的肩膀,鐵鉗般的手指深深嵌入他的肩胛骨,將他從地上粗暴地拖了起來。

  下一刻。

  韓烈像是被冷水潑醒,猛地回過神來,開始拼命掙扎。

  他扭動著身體,試圖掙脫那兩隻鐵箍般的手,

  可在那群久經沙場、從屍山血海里爬出來的玄甲軍士面前,他那點因酒色而虛浮的力氣,根本不值一提。

  軍士的手臂紋絲不動,仿佛提著的不是一個人,而是一隻撲騰的雞。

  很快,他便被拖出了大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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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沉重的靴底在地面上拖出兩道狼狽的痕跡,他的聲音也漸漸遠去,從最初的怒吼,變成了帶著顫音的嘶喊。

  「郡公!」

  「末將冤枉!」

  「李大人,救我!」

  「李大人——」

  最後那三個字,像是一根冰冷的針,直直扎進大廳,傳進李文謙的耳中。

  他的臉色驟然變得更加難看,仿佛一瞬間被抽走了所有的血色,額角的青筋不易察覺地跳了一下。

  楚奕緩緩放下酒杯。

  那隻白瓷酒杯落在桌面上,發出一聲清脆的輕響,在寂靜的大廳里格外清晰。

  他抬起眼,目光淡淡地掃過李文謙,又看了看席間那些噤若寒蟬的滄州官員。

  那些人一個個將頭埋得極低,恨不得將整張臉都塞進桌案下面,有人甚至微微發抖,連呼吸都刻意放輕了,生怕發出一點聲響。

  楚奕的嘴角泛起一絲極淡的笑意,那笑意卻不達眼底。

  「諸位怎麼都不說話了?」

  他的聲音不高不低,卻帶著一股無形的壓迫感。

  「剛才不是聊得很熱鬧嗎?」

  無人回答。

  大廳里死一般的寂靜,只有燭火跳動時發出的細微噼啪聲。

  楚奕等了幾息,才淡淡地笑了一下,那笑容裡帶著一絲冷意。

  「李太守方才說,明日會將滄州的帳冊送到船上。」

  「不必送了。」

  「明日一早,本郡公親自來府衙查。」

  他每說出一個詞,李文謙的臉色就白一分。

  「戶籍、田畝、糧倉、漕運、河工、軍餉,還有此次賑災的所有名冊帳目,一本都不能少。」

  楚奕的目光如刀鋒般落在李文謙臉上。

  「誰的帳冊缺了一頁,誰便去牢里陪韓將軍。」

  李文謙的指尖輕輕顫動了一下,隨即又被他強行壓制住。

  他垂下眼帘,遮住眼底翻湧的情緒,深吸一口氣,才勉強擠出一個謙卑的笑容,躬身道:

  「下官……遵命。」

  那四個字,像是從喉嚨里硬擠出來的,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乾澀。

  楚奕不再看他,站起身,走到蕭隱若身旁。他自然而然地伸出手,握住輪椅後方的推手,動作熟稔而輕柔。

  「指揮使,酒也喝了,熱鬧也看了。」

  「我們回船吧。」

  蕭隱若沒有立刻回答。

  她微微側過頭,又看了看李文謙那張強作鎮定、卻掩不住蒼白的面孔。

  「好。」

  她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冷意。

  楚奕推著她向外走去。

  輪椅的輪子在青磚地面上滾動,發出輕微的轔轔聲,在空曠的大廳里迴蕩。

  經過李文謙身邊時,蕭隱若忽然停住了。

  她沒有抬頭,目光似乎落在輪椅扶手上,只淡淡說了一句,聲音平靜得近乎冷漠:

  「李太守。」

  「韓烈拔刀時,你雖然在勸,卻從頭到尾沒有讓自己的親衛上前阻攔。」

  話音剛落,大廳里的空氣仿佛凝固了。

  李文謙的身體徹底僵住,連呼吸都停滯了一瞬。他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卻發不出聲音。

  蕭隱若繼續道,語氣依舊平淡,卻字字如針:

  「是來不及。」

  「還是你也想看看,淮陰郡公到底有沒有真本事?」

  李文謙的臉色瞬間蒼白如紙,冷汗從他的鬢角無聲滑落。他猛地躬身,聲音帶著一絲顫抖:

  「指揮使誤會,下官絕無此意!」

  蕭隱若沒有再說什麼。

  她只是微微側了側臉,仿佛那句話已經說盡了所有,然後便收回了目光。

  楚奕推著她走出大廳。

  夜風迎面撲來,帶著微涼的濕氣,裹挾著庭院裡泥土和草木的氣息,將宴席間那股濃重的酒肉腥膻味迅速沖淡。

  走出一段距離後,蕭隱若忽然開口,聲音被夜風吹得有些飄忽:

  「你早就看出韓烈會動手?」

  「沒有。」

  楚奕推著輪椅,步伐不疾不徐,腳步聲在青石板路上發出沉穩的節奏。

  「只是李文謙回答得太完美了。」

  「一個真正每日處理災情的太守,不可能只記得漂亮的數字,卻不知道災民吃的是什麼,也不知道被淹的村莊叫什麼。」

  「他說的每一句話,都像是提前背好的。」

  蕭隱若微微側過臉,目光落在楚奕的側臉上。

  夜色中,他的輪廓線條分明,帶著一種冷峻的從容。

  「所以你故意表現得冷淡,想看看誰先沉不住氣?」

  楚奕笑了笑,那笑容裡帶著一絲瞭然。

  「他們準備了這麼大一場戲,總要有人登台。」

  「韓烈只是那個最蠢、也最容易被推出來的人。」

  「真正該查的,還在後面。」

  蕭隱若沉默了片刻。夜色落在她清冷的側臉上,使得她的眉眼比平日柔和了一些,但那雙眼睛裡依舊帶著審視的冷光。

  「方才那一刀,你其實可以不必冒險。」

  楚奕低頭看向她,目光裡帶著一絲促狹:

  「指揮使擔心我?」

  蕭隱若面無表情地轉過臉,將目光投向前方,聲音里聽不出任何情緒:

  「本官只是提醒你。」

  「你是欽差。」

  「若死在一個醉酒武將手裡,本官回京之後不好向陛下交代。」

  楚奕的唇角微微揚起,那笑意在夜色中顯得格外明亮:

  「明白。」

  「原來指揮使只是怕不好交代。」

  蕭隱若沒有回應。

  只是搭在輪椅扶手上的手指,無聲地收緊了一點,指尖微微泛白。

  身後燈火通明的府衙大廳內,李文謙仍舊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他望著楚奕與蕭隱若逐漸遠去的背影,臉上的謙和笑容已經徹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凝固的陰沉。

  一滴冷汗從他的鬢角緩緩滑落,順著下頜滴落在地面上,發出幾乎不可聞的輕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