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廳內燈火通明,酒香四溢。
李文謙笑容滿面,眼角堆起細密的褶子,時不時插上幾句應景的話,使得整場酒宴表面上越發熱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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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頻頻舉杯,目光掃過席間眾人,語氣裡帶著刻意的熱絡,仿佛要將方才碼頭上的那一絲不快盡數掩蓋過去。
然而,坐在上首的楚奕卻始終反應平淡。
他面前的酒杯幾乎沒怎麼動過,偶爾有人舉杯敬酒,他便只是略微抬了抬杯沿,指尖在杯壁上輕輕一觸,隨即放下。
既沒有謙虛推辭,也沒有因那些吹捧而露出半分喜色。那張年輕的面孔上,甚至連一絲多餘的情緒都欠奉。
坐在左側第三席的滄州守備將軍韓烈,臉色卻漸漸難看起來。
此人約莫四十歲,身形高大,肩膀寬闊得像一扇門板,臉上留著一道從眉骨延伸到顴骨的舊傷,疤痕在燭火下泛著暗紅色的光澤,像是被刀鋒犁過的一道溝壑。
從入席開始,他便喝了不少酒,面前的酒壺已經空了兩隻,第三隻也只剩小半。
眼看滿堂官員都在圍著楚奕與蕭隱若說好話,一句接一句的恭維如潮水般湧來,他的嘴角越抿越緊,呼吸也漸漸粗重起來。
終於。
一名官員又堆著笑臉說了一句「郡公神威蓋世,實乃我大梁之福」後,韓烈重重將酒杯砸在桌上。
砰!
一聲沉悶的巨響,酒液從杯中濺出,灑濕了一片桌案,琥珀色的液體順著桌沿滴落,在青磚地面上洇開一小片深色水漬。
大廳內的說笑聲戛然而止。
所有目光都落在韓烈身上,空氣仿佛在這一刻凝滯了。
李文謙眼神微變,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隨即沉聲道:「韓將軍,你醉了。」
他抬了抬手,示意廳外的侍從上前。
「來人,扶韓將軍下去休息。」
「我沒醉!」
韓烈一把推開想要靠近的侍從,力道之大,讓那侍從踉蹌了兩步才穩住身形。
他搖搖晃晃地站起身,桌案被他帶得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他盯著楚奕,布滿血絲的眼睛裡帶著明顯的不服,那道舊傷疤在燭火映照下顯得愈發猙獰。
「末將只是聽這些話,聽得有些膩了。」
李文謙臉色徹底沉下,一掌拍在桌上:
「放肆!郡公與指揮使面前,豈容你胡言亂語?」
韓烈冷笑一聲,嘴角扯出一個嘲諷的弧度:
「太守大人,我不過說兩句實話,怎麼就成了胡言亂語?」
他伸手指了指滿堂的官員,語氣裡帶著毫不掩飾的譏誚。
「滿堂的人都在夸郡公文武雙全、神威蓋世。」
「末將駐守滄州十幾年,跟北邊的馬匪拼過命,也跟河上的水匪見過血,身上大大小小十幾處刀傷。」
他伸手指了指自己臉上的傷疤,指尖在疤痕上重重划過。
「這道疤,是七年前剿匪留下的。」
「刀刃再深半寸,末將這隻眼睛便沒了。」
「可我在滄州這些年,也沒見諸位如此敬重過。」
「如今郡公只是從京城路過,一個個便恨不得將他捧到天上。怎麼?」
他扯了扯嘴角,目光裡帶著幾分輕蔑。
「難道京城來的貴人,連呼吸都比咱們地方武將金貴?」
席間一片死寂。
李文謙的臉色徹底變了,他猛地站起身,衣袖帶翻了面前的酒杯:
「韓烈!立刻向郡公賠罪!否則本官絕不輕饒!」
「賠罪?」
韓烈轉頭看了李文謙一眼,目光裡帶著幾分醉意與執拗。
「末將說錯什麼了?」
他抬起手,指向楚奕,語氣裡帶著毫不掩飾的質問。
「剛才在碼頭,郡公連太守大人準備的接風宴都不願參加。如今到了席間,諸位輪番敬酒,他也不過是沾一沾嘴唇。」
「這不是看不起我們滄州官員,是什麼?」
楚奕坐在上首,依然沒有動怒。
他拿起酒壺,給自己重新倒了半杯酒。
酒液撞擊杯壁,發出細微而清脆的水聲,在死寂的大廳里格外清晰。
「說完了嗎?」
他的聲音不高,甚至算得上平靜,卻像一塊石頭投入死水,讓所有人的心都跟著一沉。
韓烈卻像是被這種平靜刺激到了,胸膛起伏得更加劇烈,領口的衣襟被扯得歪斜:
「沒有!末將還聽說,郡公無論走到哪裡,身邊都有鎮北郡公與蕭指揮使護著。」
「遇見敵人,有鎮北郡公出手。遇見官員,有蕭指揮使拔刀。」
「至於郡公自己……」
他上下打量了楚奕一眼,目光裡帶上幾分毫不掩飾的輕蔑,嘴角的弧度愈發明顯。
「怕是只需要坐在後面,動動嘴便夠了。」
白水仙眼神驟然一冷,那雙素來平靜如水的眸子裡,此刻像是凝結了一層寒冰。
廳外隨行的執金衛也同時握住了刀柄,腰間的佩刀發出細微的金屬摩擦聲,在寂靜的夜色中格外刺耳。
蕭隱若抬起眼帘。
她的動作並不快,甚至算得上從容。
燭火似乎都跟著晃了晃,連空氣都變得凝滯沉重。
「侮辱朝廷郡公,咆哮宴席。」
她的聲音平靜,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壓。
「韓烈,你有幾顆頭?」
韓烈對上她的目光,酒意頓時醒了幾分。
那雙眼睛不是在看一個官員,而是在看一個已經宣判了死刑的人。
他後背的汗毛瞬間豎起,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可當著滿堂官員的面,他已經騎虎難下。
他咬了咬牙,強撐著抱拳,指節因為用力而發出咔咔的聲響:
「末將不敢侮辱郡公,末將只是個粗人,最敬佩真正有本事的漢子。既然人人都說郡公文武雙全,末將便想親自領教幾招。」
李文謙急忙站起身,聲音里已經帶上了幾分急怒:
「夠了!韓烈,你現在離開,本官還能當你只是酒後失言!再敢胡鬧,休怪本官以軍法處置!」
韓烈沒有看他。
他的目光始終盯著楚奕,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裡,帶著一種近乎挑釁的執著:
「郡公敢嗎?還是說,離開兩位女郡公與指揮使的保護,郡公連一個小小的守備將軍都不敢面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