滄州府衙後院。
宴席已經備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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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廳內燈火通明,十幾張席案分列兩側,桌案上鋪著嶄新的錦緞,燭火映在漆盤邊緣,泛著暖黃色的光。
桌上擺著炙羊肉、醬鴨、清蒸河魚,還有幾道滄州本地菜餚。
酒壺中的酒已經溫好,壺嘴冒著細細的白汽,熱氣攜著酒香緩緩飄散,讓整座廳堂都顯得溫暖而熱鬧。
楚奕與蕭隱若被請到上首。楚奕在主位坐下,背脊挺直,目光淡淡掃過廳內。
蕭隱若在他身側落座,神色清冷,目光如霜。白水仙站在蕭隱若身後,微微垂首,身形筆直,像一柄藏在鞘中的劍。
李文謙坐在下方主陪的位置,面帶笑容,目光不時掃向上首。
其餘官員按照品級依次落座,有人低聲交談,有人整理衣袍,有人偷偷打量楚奕的神色。
酒宴開始後,李文謙親自端起酒杯。他站起身,雙手捧杯,杯沿微微傾斜,酒液在燭光下泛著琥珀色的光澤。
「這一杯,下官與滄州諸位同僚,敬淮陰郡公、蕭指揮使。」
他聲音洪亮,目光誠摯,語氣中帶著幾分恰到好處的敬意。
「郡公年少有為,入朝以來屢立奇功,護社稷、安邊疆,乃我大景百年難遇的棟樑。」
他頓了頓,目光轉向蕭隱若,微微頷首。
「蕭指揮使統領執金衛,執法如山,震懾宵小。兩位今日能夠駕臨滄州,實乃滄州百姓之福。」
其餘官員也紛紛舉杯,動作整齊,杯盞相碰發出清脆的聲響。
「敬郡公!」
「敬蕭指揮使!」
楚奕端起酒杯,卻沒有喝。
杯沿貼近唇邊,酒香撲鼻,他卻只略微停了一下,目光在杯中的酒面上停留了一瞬,隨即放下。
蕭隱若更是連杯子都沒有碰。
她抬眼看向李文謙,神色平靜,語氣淡淡:
「本官不飲酒。」
李文謙絲毫沒有表現出不悅,連忙笑道,笑容裡帶著幾分殷勤和歉意:
「是下官考慮不周。」
他轉頭看向侍立一旁的侍女,聲音溫和:
「來人,給蕭指揮使換茶。」
侍女很快端來一盞熱茶,茶盞是青瓷的,茶湯清亮,幾片茶葉在水中緩緩舒展。
蕭隱若微微點頭,卻也沒有立刻端起。
李文謙飲盡杯中酒,杯底朝天,示意自己已經喝乾。
他重新落座,袍角在桌案邊微微拂動,又笑著看向楚奕。
「郡公此次南下,可是為了巡查漕運?」
「嗯。」
楚奕只應了一聲,聲音不高,像是隨口答的,目光卻落在桌上的菜餚上,沒有抬頭。
「滄州乃南北漕運要地,碼頭每日往來船隻數以百計。」
李文謙主動介紹道,語氣裡帶著幾分自豪,手指輕輕敲了敲桌面。
「這些年,下官最重視的便是河道暢通。」
他身子微微前傾,像是在向楚奕展示自己的政績。
「每年春秋兩季,都要徵調民夫清理淤泥、加固堤壩。」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
「下官不敢說滄州河道治理得最好,卻也從未出現過阻斷漕運的大事。」
楚奕夾了一筷子魚肉,低頭看了看。魚肉在筷尖微微顫動,他像是端詳了許久,才緩緩開口:
「每年徵調多少民夫?」
「一萬兩千人左右。」
「服役多久?」
「短則二十日,長則一個月。」
「可曾發放工錢?」
楚奕的聲音依然平靜,像是隨口一問。
李文謙略微一愣,臉上的笑容停頓了一瞬,隨即恢復如常。他想了想,才開口道:
「修治河道本就是百姓應服的徭役,按照朝廷制度,除去每日口糧,並無工錢。」
楚奕抬起眼,目光落在李文謙臉上,不緊不慢地放下筷子,筷尖落在瓷盤上,發出一聲清脆的聲響:
「朝廷三年前已經下旨,凡因漕運增派的河工,除正役之外,都要按照每日十五文發放工錢。」
李文謙臉上的笑容僵住了。他的嘴角還保持著上揚的弧度,眼底卻已經沒了笑意。
他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卻一時沒有找到合適的措辭。
一名戶曹官員急忙起身解釋,額角已經滲出一層細密的汗珠,聲音有些急促:
「郡公明鑑。」
「滄州河道繁多,朝廷撥款又時常遲延。為了不耽誤工期,只能先徵調百姓。」
「至於工錢,待到款項撥下,自然會補發。」
楚奕問道:
「拖了多久?」
那官員張了張嘴,嘴唇微微發白,目光閃爍了一下,像是在心裡計算著什麼。
他猶豫了片刻,才低聲道:
「最早的一批,大約……兩年。」
「兩年?」
楚奕放下筷子,筷子落在桌案上,發出輕輕一聲。
他抬眼看向那官員,目光平靜,卻讓那官員覺得後背發涼。
「人還活著嗎?」
那官員額角滲出汗珠,汗珠順著臉頰滑落,他抬手擦了擦,聲音有些發顫:
「應……應當都活著。」
楚奕看著他,目光沒有移開,聲音低沉而清晰:
「你連人是否活著都不知道,準備把工錢補給誰?」
那官員臉色一白,嘴唇動了動,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他低下頭,不敢再看楚奕的眼睛,只覺得脖子後面一陣發涼,後背的衣衫已經被冷汗浸透。
大廳里一時安靜下來,燭火跳動,映在每個人臉上,光影明滅。
李文謙連忙端起酒杯,臉上重新堆起笑容,聲音裡帶著幾分圓滑和遷就:
「郡公一路勞累,今日只是接風。」
「公務上的事,明日下官將所有帳冊送到郡公船上,再慢慢查驗便是。」
「來來來,諸位先飲酒。」
「早就聽聞郡公文武雙全,不僅精通治國之道,更在校場上以神兵大破吐蕃精銳。」
「如此功業,實在令我等敬仰。」
「下官在滄州聽到消息時,激動得一夜未眠,恨不得親赴京城,一睹那神兵風采。」
一名官員也連忙附和,笑容滿面,聲音裡帶著幾分討好:
「郡公所造的火槍,聲如雷霆,百步殺敵,早已傳遍天下。」
「依下官看來,古往今來的名將謀臣,也未必有郡公這般本領。」
「假以時日,郡公封王拜相,恐怕也是遲早之事。」
另一人笑道,聲音裡帶著幾分諂媚:
「何止封王拜相?」
「郡公如今尚且年輕,將來必定名留青史,與古之聖賢並列!」
席間頓時響起一片恭維聲。
有人夸楚奕智計無雙,聲音里滿是讚嘆。
有人誇他忠君愛國,語氣里滿是敬意。
還有人將目光轉向蕭隱若,稱讚她是大景第一女中豪傑,執掌執金衛以來,令天下貪官聞風喪膽,聲音裡帶著幾分敬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