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沿著滄州城的主街緩緩前行,木製的車輪碾過青石板鋪就的路面,發出有節奏的「轆轆」聲響。
楚奕伸出修長的手指,輕輕掀開車簾的一角,目光向外探去。
街面倒是寬敞,足以並排行過三輛馬車。
兩旁商鋪林立,幌子與招牌在午後的微風中輕輕搖曳,往來的行人也算不少,偶爾還能聽見幾聲小販的叫賣。
然而,這份表面的繁華之下,卻透著一種難以言說的蕭瑟。
道路兩側的牆根下,屋檐的陰影里,不時能看見一些衣衫襤褸的百姓。
他們或無力地靠著牆,目光空洞地望著過往的車輪;或蜷縮著身子,仿佛要將自己藏進陰影里,躲避這世間的涼薄。
其中還有幾個面黃肌瘦的孩子,瘦弱的胳膊和腿腳上幾乎看不到肉,他們正死死地盯著路邊一間蒸餅鋪冒出的滾滾熱氣,喉結不住地上下滾動,吞咽著口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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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時。
一名穿著皂衣的衙役看見了車隊,立刻揚起手中那根碗口粗的木棍,如同驅趕蒼蠅一般,朝那些難民揮去,嘴裡發出粗魯的呵斥:
「滾滾滾!沒看見貴人車駕嗎?都滾遠些!」
那些百姓如同驚弓之鳥,慌忙起身避讓,臉上滿是驚恐。
一個腿腳不便的老人,大概是常年忍著腿疾,走得慢了些,後背結結實實地挨了一棍。
老人瘦弱的身軀一個踉蹌,撲倒在地,發出一聲悶響,卻連呼痛的力氣都沒有,只是掙扎著想要爬起來。
車簾悄然落下,隔絕了窗外的景象。
楚奕的臉上看不出喜怒,目光平靜地落在自己靴尖上,仿佛剛才看到的一切都與他無關。
坐在對面的滄州太守李文謙,顯然也看見了那一幕。
他略顯尷尬地笑了笑,那笑容裡帶著幾分不自然的討好。
「讓郡公見笑了,近來北邊幾處村落遭了些災,逃來城中的百姓多了,底下衙役難免急躁了些,失了分寸。」
楚奕的目光抬起來,平淡地落在他臉上,問道:「什麼災?」
「這個……」
李文謙臉上的笑意不變,眼神卻飛快地閃了一下,似乎在快速地組織語言。
「主要是秋汛。前些日子連降暴雨,漳衛兩河水位暴漲,沖了幾處田地,也淹了十幾個村莊。」
「受災多少戶?」
楚奕問得很快,沒有絲毫停頓,仿佛這些問題早已在他心中過了一遍。
李文謙臉上的笑意不變,但聲音里多了一絲謹慎:
「回郡公,約有三百餘戶。」
「死了多少人?」
「暫未發現百姓傷亡。」李文謙回答得毫不遲疑。
「流民有多少?」
「大約六七百人。」
「賑濟糧發了多少?」
「州倉已經放糧三千石。」
「每日施粥幾次?」
「早晚各一次。」
「粥棚設在何處?」
「城東、城西各有兩處。」
「施粥名冊由誰核驗?」
「由戶曹與司倉聯合查驗。」
李文謙回答得飛快,幾乎楚奕每問一句,他立刻便能給出答案,數字清楚,條理分明,沒有絲毫遲疑。
仿佛這些政務數據早已刻在了他的腦子裡,信手拈來。
坐在一旁的蕭隱若安靜地聽著,她指尖輕輕搭在輪椅的扶手上,眼神卻比上車時更冷了幾分,目光如同冰錐,無聲地審視著這位侃侃而談的太守。
然而,楚奕的臉上卻沒有露出絲毫滿意的神色。
他再次掀開車簾,目光穿過熙攘的人流,準確地落在街角那個剛剛消失在巷口的、佝僂的背影上。
他放下車簾,聲音平靜無波,卻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李太守。」
「下官在。」
「今日城東粥棚,煮的是什麼糧?」
李文謙臉上的笑容,在這一刻,微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那笑容的弧度僵硬了一瞬,就像湖面被投下一顆石子,泛起的漣漪瞬間凝固。
「自然是……州倉撥下來的粟米。」他答道,語氣卻不如剛才那般流暢。
「粟米幾成,糠麩幾成?」楚奕追問道,眼神銳利如刀。
「這……」
李文謙終於遲疑了,他舔了舔有些發乾的嘴唇,額角滲出了一層細密的汗珠。
「下官只負責統籌賑濟,具體如何煮粥,都是底下人在做,這些細節……下官就不甚清楚了。」
楚奕又換了個問題:「今日城內粟米多少一斗?」
「約莫……七十文。」李文謙這次回答得很快,仿佛抓住了一個確切的數字。
「城外呢?」楚奕的目光緊緊鎖住他。
「應當也是差不多的價錢。」李文謙的嘴角扯出一個笑容,試圖讓語氣顯得輕鬆。
「應當?」
楚奕緩緩轉過臉,目光如實質般落在李文謙臉上。
「李太守主政滄州,方才連受災多少戶、撥糧多少石都能對答如流,卻不知道城外糧價?」
車廂內瞬間安靜了下來。連車輪碾過石板的轆轆聲,在這一刻都顯得格外清晰,如同敲打在李文謙的心上。
他臉上的笑容終於徹底僵硬,卻仍舊努力保持著謙和的神態,喉結輕輕滾動了一下,解釋道:
「郡公有所不知。滄州事務繁雜,下官平日要處理的政務實在太多。」
「糧價每日都有浮動,偶爾相差幾文,也是常有的事。下官不敢隨意給出一個不準確的數字,以免誤導了郡公。」
楚奕聽完,微微點了點頭,語氣平淡:「倒也有道理。」
李文謙心中一松,剛要鬆一口氣,以為這個問題終於過去了。
楚奕的下一句話,便又如同重錘般落了下來:「那被水淹的十幾個村莊,分別叫什麼名字?」
李文謙的喉結猛地滾動了一下,額上的汗珠順著臉頰滑落下來。他張了張嘴,聲音有些乾澀:
「有小王莊、柳家村,還有……」
他艱難地吐出兩個名字,聲音便越來越慢,最終停頓了下來。他沉默了許久,臉上浮現出無奈的笑容,帶著幾分尷尬:
「其餘村莊的名字,下官一時記不清了。每日送到案頭的公文實在太多,千頭萬緒,還請郡公見諒。」
楚奕沒有繼續追問。
他仿佛失去了所有興趣,重新靠在車廂里,緩緩閉上了眼睛,只留下一句聽不出喜怒的話:
「李太守辛苦了。」
這句話聽起來像是體諒。可不知為何,李文謙聽在耳中,背後卻莫名生出一層冷汗,浸濕了裡衣。
他低下頭,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為朝廷分憂,是下官的本分,談不上辛苦。」
蕭隱若從始至終都沒有開口。
只是那雙看向李文謙的眸子,此刻已經冷得如同冬日的寒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