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7章 漕幫暗潮湧動

  林昭雪靠在床頭的軟枕上,身上搭著一條薄絨毯。

  她的腳從毯子下露出來,穿著素白的羅襪,襪口松垮垮地收在纖細的腳踝處。

  楚奕伸手,掌心輕輕托起她的腳踝。

  他的手指修長,指節分明,掌心因常年握劍而生著薄繭,此刻動作卻放得極輕,像在觸碰易碎的瓷器。

  他將她的腳緩緩放入水中。

  水溫透過羅襪滲進來,不燙,是一種恰到好處的溫熱,像春日的陽光漫過皮膚。

  林昭雪低頭看著他。

  他正蹲在床邊,側臉被油燈的光映出一層柔和的輪廓,眉骨到鼻樑的線條在光影里顯得格外清晰,卻又因那昏黃的光暈而磨去了平日裡的鋒銳。

  他一隻手仍托著她的腳踝,另一隻手掬起一捧水,緩緩澆在她腳背上。

  水流從指縫間漏下,落在羅襪上,浸出深色的水痕,又順著腳背的弧度滑入盆中,發出細微的淅瀝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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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的動作很慢,很穩。

  水一捧接一捧地澆下去,仿佛這不是在洗腳,而是在進行某種需要極致耐心的儀式。

  林昭雪的目光從他低垂的眼睫移到他微微抿著的唇,再落到他托著她腳踝的那隻手上。

  他的手背上有幾道極淺的舊疤,在燈光下幾乎看不清,只有當他手指微動時,那疤痕才會隨著筋骨的起伏顯出一絲痕跡。

  她忽然覺得這個角度看他很陌生。

  在甲板上審訊俘虜時,他站在風燈下,言語從容,目光卻冷得像淬了冰的刀鋒,每一個字落下都讓跪著的人脊背發顫。

  在朝堂上,他身著公服,立於玉階之下,只需一個眼神便能讓那些世家老臣噤聲垂首。

  他是淮陰侯,是令整個上京城忌憚的年輕郡公。

  但此刻,他蹲在這狹窄船艙的地板上,衣擺拖在濕漉漉的木板上,袖子挽至小臂,正托著她的腳踝,一捧一捧地往她腳背上澆溫水。

  那溫度透過羅襪滲進皮膚,順著腳踝一路往上蔓延,竟讓她覺得整條小腿都跟著暖了起來。

  「別動。」

  楚奕忽然開口,聲音低低的,帶著一絲幾不可聞的笑意,像是察覺到了她目光的停留。

  他沒有抬頭,仍舊垂著眼,目光落在水盆里。

  「等水涼一點再說。」

  說完,他將她的腳輕輕往水中又按了按,另一隻手探入水中,開始細緻地搓洗她的腳。

  從腳背到腳跟,再到腳底,連腳趾縫都沒有放過。

  他的手指在她腳心輕輕划過時,她下意識地縮了縮,卻被他穩穩托住。

  「癢?」

  他抬眼看了她一下,唇角微不可察地揚了揚。

  林昭雪沒說話,只是垂著眼,目光落在他微微弓起的背脊上。

  艙室里很靜。

  只有水聲細微的響動,還有窗外隱約傳來的江水拍打船身的嘩啦聲。

  「還暈嗎?」

  楚奕忽然問,聲音壓得很低,仿佛怕驚擾了這一刻的寧靜。

  林昭雪搖了搖頭。

  她的頭髮沒有束起,幾縷青絲從肩頭滑落,垂在胸前。

  她像是又想起了什麼,輕聲補了一句:

  「好多了。」

  聲音里有種她自己都沒有完全察覺的柔軟,像被溫水浸透的綢緞,輕輕裹在話語外面。

  楚奕沒再接話。

  他將她的腳從水盆里輕輕抬起來,放在自己屈起的膝頭,又從一旁拿起干布巾。

  他用布巾裹住她的腳,一點一點地按壓,吸乾上面的水痕。

  林昭雪低下頭,看著他的動作。

  「好了,差不多了。」

  「還有一隻。」

  楚奕的聲音平穩,聽不出情緒,只是將布巾移開,重新將她的腳放回床沿,又托起另一隻腳,輕輕放入水中。

  林昭雪的睫毛輕輕顫了顫,像是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她看著另一隻腳沒入水中,水波輕輕漾了一下,在銅盆邊緣撞出細碎的聲響,幾滴水珠濺出來,落在地板上,洇出深色的小點。

  「夫君,你以前在上京城的時候……也是這樣照顧別人的嗎?」

  楚奕的手指在水中微微一頓。

  「沒照顧過別人。」

  林昭雪沒有說話。

  她的手從他肩上移開,落回床沿,目光卻仍落在他微微弓起的背上。

  那背影在昏黃的燈影里像一座山,不算高大,甚至因蹲姿而顯得有些單薄,卻莫名讓人覺得可以靠著,可以不動,可以就這樣沉進這片昏黃的光里。

  楚奕將那隻腳也洗好,用布巾擦乾,然後端起銅盆站起身。

  他推開艙門走出去,江風立刻湧進來,帶著潮濕的水汽和蘆葦的淡腥味。

  不過片刻,他回來了。

  他走到床邊站定,手很自然地落在她肩頭,掌心溫熱,透過薄薄的衣料熨帖著她的皮膚。

  他俯下身,在她額上印下一個很輕的吻——輕得像一片羽毛落下,卻帶著不容錯辨的溫度。

  林昭雪微微仰起臉。

  昏暗的光線里,她的目光與他的目光相接。

  他的眼睛很深,瞳孔里映著跳動的燈焰,那光亮在他眼底微微晃動,像深潭裡落進了星子。

  那一瞬間,誰也沒有再說話。

  只有江水拍打船身的聲音,一聲,又一聲,綿長得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

  洛陽城外。

  月光被厚厚的雲層遮去大半,只剩一層慘澹的灰白光暈勉強照亮江面。

  蘆葦盪在夜風裡起伏,發出沙沙的響聲,一片連著一片,仿佛沒有盡頭。

  深秋的蘆葦已經枯黃,葦穗在風裡搖晃,偶爾有幾根折斷的葦稈漂浮在水面上,隨著波浪緩緩打轉。

  蘆葦盪深處,一座水寨隱在陰影里。

  寨中央的議事廳里,只點了一根蠟燭。

  兩個人相對而坐。

  靠里坐的是個中年男人,穿著深褐色短打,衣袖挽到手肘,露出結實的小臂,上面刺著靛青的船錨紋樣。

  他端起酒碗喝了一口,喉結滾動,然後重重放下碗,碗底磕在桌面上發出悶響。

  對面的人披著斗篷,兜帽壓得很低,只露出下半張臉。

  下巴瘦削,嘴唇抿成一條直線。

  他伸手從碟子裡拈起一粒花生,剝開,將花生仁丟進嘴裡,慢慢嚼著。

  夜風從板縫裡鑽進來,吹得燭火又是一陣亂晃。

  牆上的影子跟著扭曲、拉長,又縮短,最後定格成兩個沉默的輪廓。

  沒有人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