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深沉,甲板上的火把熄了大半,僅存的幾支在江風中搖曳不定,將濕漉漉的船板映照出一片暗紅如血的光暈。
火光跳躍間,木板縫隙里殘留的水漬泛著細碎的微光,像是散落的碎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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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風帶著濕冷的水汽,穿過船舷的縫隙,發出低沉的嗚咽聲,偶爾捲起蓋屍的舊帆布一角,露出下面僵硬的輪廓。
水匪的屍體已被拖到船舷一側,用一塊厚重的舊帆布草草遮蓋。
帆布邊緣滲出深色的污漬,在火光下緩緩蔓延。
剩下的十幾個活口被反綁著雙手,跪在甲板中央。
他們渾身濕透,粗布衣裳緊貼在身上,不斷往下淌著水珠,在腳下積成一片片不規則的水窪。
有人臉上帶著傷,血混著江水順著下巴滴落,一滴,兩滴,在水窪里漾開淡淡的紅暈。
楚奕站在他們面前。
手中的長刀剛剛擦淨,刀身在火光下泛著金屬特有的冷冽光澤,刀柄上纏著的皮革已被磨得發亮,隱約可見常年握持留下的痕跡。
他垂著眼帘,目光落在甲板某處被血浸染的紋路上,神情平靜得近乎淡漠,仿佛眼前的一切不過尋常事務。
只是那微微抿緊的唇線,在搖曳的火光中顯出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
「誰讓你們來的?」
他的聲音不高,甚至算得上平和,卻在寂靜的甲板上清晰得如同刀刃劃破空氣。
那十幾個水匪不約而同地繃緊了脊背,有人甚至不自覺地瑟縮了一下。
無人應答。
只有江風穿過桅杆的嗚嗚聲,和遠處船舷下江水拍打的輕響。
跪在最前面的是個粗壯漢子,右臂上有一道深可見骨的傷口,皮肉外翻,仍在緩緩滲血。
他用左手死死攥著右臂上方的位置,指節因用力而發白。
他低著頭,下巴緊抵著胸口,嘴角抿成一條僵硬的直線,額角的青筋在火光下一跳一跳的。
楚奕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片刻,沒有任何情緒波動。
他緩步走到那漢子面前,靴子踏在濕木板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他蹲下身,視線與對方齊平。
那漢子猛地抬起頭,眼中閃過驚懼,卻又迅速被一股蠻橫的狠勁取代。
兩人對視了數息,楚奕忽然伸出手。
他輕輕握住那漢子受傷的右臂,就在那道傷口邊緣停頓了一瞬。然後,五指開始慢慢收緊。
起初只是輕微的壓迫。
那漢子的身體顫了顫,額角的青筋驟然暴起,像是要炸裂開來。
他牙關咬得咯咯作響,喉間發出壓抑的悶響,卻沒有叫出聲。
楚奕的手沒有停。
他的動作很慢,仿佛在做一件極精細的活計,一點一點地收緊力道,感受著皮肉、骨骼在掌心的變化。
「啊?」
那漢子的臉開始漲紅,由紅轉紫,眼睛瞪得滾圓,眼白上迅速爬滿血絲。
終於,一聲嘶啞的悶哼從他喉嚨深處擠出來,像是從碎裂的骨頭縫裡硬生生滲出來的。
楚奕鬆開了手。
他站起身,動作從容不迫,甚至沒有多看一眼那幾乎癱軟的漢子。
他的目光轉向旁邊另一個俘虜,那是個身形瘦小的年輕人。
看起來不過十七八歲,臉上還帶著未脫的稚氣,此刻已面無人色。
當楚奕的視線落在他身上時,他整個人像是被抽掉了骨頭,肩膀垮了下去,身體無法控制地顫抖起來。
楚奕什麼也沒說。
他抽出腰間那柄短刀,刀身比長刀更短,卻異常鋒利,在火光下划過一道冷光。
他再次蹲下身,伸手握住那年輕人的腳踝。
年輕人的靴子早已濕透,表面沾滿泥污。
楚奕的動作很穩,手指一勾一拉,便將靴子褪了下來,露出裡面濕漉漉的布襪。
刀尖抵在了大腳趾的指甲蓋上。
「嘶!」
年輕人的身體猛地一彈,發出一聲短促而尖銳的驚叫,整個人開始劇烈掙扎,像是被投入滾水的蝦。
身後的執金衛立刻上前,兩人一左一右死死按住他的肩膀和手臂,膝蓋頂住他的脊背,將他牢牢固定在甲板上。
楚奕沒有抬眼。
他的注意力似乎完全集中在刀尖與皮肉接觸的那一點上。
刀尖繼續往下滑,極慢,極穩,沿著指甲與皮肉交接的縫隙,尋找著最合適的著力點。
那刀刃切入皮肉的細微聲響,在寂靜中清晰可聞。
年輕人的尖叫變成了歇斯底里的哭嚎,又漸漸變成破碎的、含混不清的嗚咽,最後,只剩下斷斷續續的、帶著濃重鼻音的求饒:
「是……是寨主……白馬灘……黑水寨……寨主姓趙……他給的銀子……說不用留活口……只要弄死船上那個當官的……別的……別的真不知道……」
聲音越來越低,最後幾個字幾乎淹沒在江風裡。
楚奕鬆開了手。
他站起身,將短刀在袖口輕輕一抹,收回鞘中。
蕭隱若的輪椅停在稍遠一些的艙壁旁,避開了甲板中央的血污。
她沒有看那些俘虜,甚至沒有看楚奕,目光投向遠處江面。
「讓執金衛留下來徹查,水寨也好,後面遞銀子的人也好,查清楚是誰給的消息,誰牽的線。」
「這附近,白馬灘往東三十里,還有兩處小據點,本官讓人帶一隊人去清理乾淨。」
楚奕點了點頭,沒有再多言。
「指揮使,你回去休息吧,剩下的叫其他人處理。」
蕭隱若「嗯」了一聲,才讓白水仙推著離開。
直到所有痕跡都被清理乾淨,甲板上只剩下濕漉漉的水光和幾處新補的木色,楚奕才轉過身。
他的影子被桅杆上掛著的風燈拉得很長,落在艙門門檻上時微微一頓,隨即沒入門內的昏暗裡。
艙室內,油燈擱在矮柜上,火苗被銅罩攏著,投下一圈暖黃的光暈。
銅盆里的水剛添過,熱氣從水面裊裊升起,在燈光里化作細碎的霧珠。
楚奕將銅盆端到床前,彎下腰時,衣擺擦過地板,發出極輕的窸窣聲。
他在床邊蹲下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