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隱若搭在木欄上的手不自覺地蜷了一下,指尖微微泛白,像是在壓抑著什麼情緒。
涼風從江面上吹過來,帶著江水特有的微腥與涼意,將甲板上散落的水痕一點點吹乾,留下一片片深淺不一的暗色印記。
風也吹動了她的衣擺,那件淺青色的外衫在月光下泛起柔和的漣漪,像是被夜色浸染的水波。
她沒有轉頭看他,也沒有回答,只是靜靜地望著江心那輪破碎的光影,任由沉默在兩人之間蔓延。
陽光在船頭灑下一片銀白,清冷而澄澈,將兩人的影子在地板上拖得細長而併攏,仿佛在無聲地訴說著某種難以言明的羈絆。
又過了一會兒。
蕭隱若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腳,腳尖在粗糙的甲板上輕輕地踩了踩,像是在確認木板是否結實,又像是在試探自己此刻的心緒。
她的聲音不大不小,卻清晰地在陽光中漾開:
「回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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語調平靜,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
楚奕沒有多說什麼,只是靜靜地注視著她側臉被陽光勾勒出的柔和輪廓。
他伸出手,像是要扶她,卻在半途停住了。
那隻手懸在空中片刻,轉而輕輕搭在船艙門框邊,替她擋了一下從縫隙間鑽進來的夜風。
她從他身側經過時,腳步微不可察地頓了一瞬,發梢隨著動作輕輕擦過他的衣襟,帶起一片溫熱的、若有似無的殘香。
然後,她便消失在那扇門後。
木門合上時發出「嗒」的一聲輕響,不輕不重,卻像是這漫長夜晚裡一句無聲的嘆息。
船駛出碼頭之後,
江面上的風果然比碼頭大了許多,帶著河水特有的濕潤與腥氣,一陣一陣地灌進船艙,吹得艙簾不住翻動。
楚奕獨自站在甲板上,看著兩岸的景色逐漸後退。
黑黢黢的樹影、零星的漁火、遠處山巒朦朧的輪廓,都像是被江水緩緩推向記憶深處。
他身後傳來艙門開合的細微聲響,木軸轉動時發出「吱呀」一聲輕吟。
他回頭,看見林昭雪正扶著門框走出來,她的手指緊緊扣在木框邊緣。
她的臉色不太好,比平時蒼白了一些,像是正默默忍著一股說不出的不適。
她走到船舷邊站定,雙手扶著欄杆,指腹下意識地摩挲著粗糙的木紋。
江風撲面而來,帶著潮濕的涼意,將她額前的碎發吹得散開,幾縷髮絲貼在了微濕的額角。
「不舒服?」
楚奕走過去,在她身側站定,微微側過頭看她。
林昭雪搖了搖頭,動作很慢,像是怕驚擾了腦中的眩暈感。
她極輕地抿了一下嘴角,唇瓣因為缺水而顯得有些乾燥,像是不太想承認什麼:
「船上待久了,有些悶。」
她的聲音比平時低啞了幾分。頓了頓,她又補了一句,語氣裡帶著一種故作輕鬆的克制:
「過一會兒就好了。」
這句話與其說是回答,不如說是在說服自己。
像她面對許多不太順遂的事情一樣,先用忍耐壓住,再試著讓它自己過去。
楚奕看了看她微微泛白的唇色,又看了看她握著欄杆的手。
他沒有戳破,只是不動聲色地站得近了一些,高大的身形恰好擋住了大部分從江面上直灌過來的風,只留給她一片相對安穩的陰影。
晚飯時,船艙內的油燈投下暖黃的光暈,將每個人的身影拉長在木板壁上。
林昭雪坐在桌邊,面前的碗筷幾乎沒怎麼動過。
她夾了一筷青菜,那幾片青翠的菜葉在筷尖微微顫動。
她慢慢放進嘴裡,機械地嚼了嚼,眉心又無意識地蹙了一下,然後放下筷子,端起茶盞抿了一口。
茶水溫熱,滑過喉嚨時帶來些許慰藉。
楊玉嬛坐在她對面,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瞬,溫聲開口,語氣裡帶著恰到好處的關切:
「林將軍是不是有些暈船?」
林昭雪放下茶盞時,瓷盞底與木桌接觸發出輕微的「叩」聲。她微微怔了一下,似乎沒想到會被看出來。
「有一點,可能是坐慣了馬,換成船,不太習慣。」
楊玉嬛點了點頭,動作優雅而從容。她像是對於這種水土不服頗為理解,語氣溫和如春風:
「我剛南下那幾年也這樣,後來就好了。」
「我艙裡帶了些青梅,醃過的,酸酸的很開胃,對暈船也有些用處,待會兒讓人送些過去。」
林昭雪抬起眼帘看了她一眼,目光裡帶著一絲意外和淡淡的暖意。
「多謝楊小姐。」
聲音雖輕,卻透著真誠。
蕭隱若坐在桌尾,始終安靜地用著飯。
她沒有插話,只是偶爾抬眼望一望窗外的夜色,側臉在燈光下半明半暗。
楚奕將林昭雪送回船艙時,夜色已深。
她走在前面,步伐比平時慢了一些,每一步都踏得謹慎,像是在走一條看不見的平衡木。
進了艙門,她在床沿坐下,床板隨著她的動作發出細微的「吱呀」聲。
她抬手揉了揉額角,指尖在太陽穴處打著圈,動作輕柔卻透著力不從心。
她沒有立刻躺下,而是微微弓著背,手肘撐在膝上,像是在與那股盤旋不去的暈眩感僵持。
楚奕走到她身後,伸手輕輕按在她的太陽穴上,力度適中,帶著一種不急不緩的節奏,指尖溫熱而穩定。
林昭雪的動作停了一下,呼吸有瞬間的凝滯,隨即她沒有說話,也沒有抗拒,只是慢慢放低了肩膀。
楚奕的手指從她太陽穴緩緩滑到後頸,沿著肩頸的肌肉線條一路按下去,他的掌心能感覺到她肌膚下微微繃緊的肌理。
她的肩胛骨在他掌下先是微微繃緊,像受驚的蝶翼,然後又慢慢鬆開,化作一聲幾乎聽不見的輕嘆。
「都是北境待久了,不習慣水。」
「以前在京城也沒見你這樣。」
林昭雪沒有睜眼,睫毛在眼瞼下投出淺淺的陰影。
「可能江上風更大一些,船一直在晃,像是地一直在動。」
說完這句話,她的頭微微歪向一側,幾縷髮絲從肩頭滑落,在油燈的光暈中泛著柔軟的光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