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他才不夸呢

  昨天那場急雨換下來的髒衣服還堆在牆角的簍子裡。

  家裡窮得叮噹響,連台半自動的洗衣機都沒有,洗衣服全靠一雙手。

  米雪能想到的「讓哥哥高興」的事,就是把這些洗乾淨。

  掌心擦破皮的地方已經結了一層薄薄的、亮晶晶的痂。

  小心一點避開,應該沒問題吧?

  他抿著唇,歪著腦袋思考的樣子有點呆,又有點莫名的認真。

  996簡直沒眼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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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在夏天的衣物單薄,攏共也沒幾件。

  在996的指揮下,米雪終於從雜物堆里翻出了那個表面磨得光滑的搓衣板。

  他撅著屁股,坐在小馬紮上,動作生澀又慢吞吞,拙笨地用手肘壓著衣服在搓衣板上來回碾。

  幾下就搓出了泡沫,倒是真沒怎麼碰到傷口。

  最後一遍漂洗,擰不干。

  當他把所有水淋淋的衣服,都晾上院壩里那根孤零零的竹竿時。

  水珠滴滴答答落下,在乾涸的土地上洇開深色的圓點。

  局部小雨。

  米雪看著輕輕晃動的衣物,心裡悄悄鬆了口氣,甚至生出一點微小的成就感。

  ......

  米振山扛著鋤頭,拖著滿身疲憊和燥熱從地里回來時,夕陽正把遠處的山巒燒成橘紅色。

  一進院壩,最先映入眼帘的就是竹竿上那幾件濕兮兮、水靈靈飄蕩著的衣服。

  洗得挺乾淨,晾得也整齊。

  但他目光一掃,精準地鎖定其中某件眼熟的深色貼身布料時。

  眉頭瞬間就死死擰緊了,下頜線繃得像拉滿的弓。

  他還沒來得及開口喊人,灶房那扇破木門就「吱呀」一聲被從裡面推開了。

  一大股黑熏熏,嗆人的濃煙率先滾了出來。

  緊接著,一個纖細的身影,踉踉蹌蹌地沖了出來,彎著腰撕心裂肺地咳嗽:「咳咳咳!咳......」

  米振山臉色一沉,大步上前,一把抓住咳得渾身發抖,眼淚汪汪的米雪。

  聲音又急又沖:「你又在搞什麼名堂?!」

  米雪抬起臉。

  好傢夥,一張小臉徹底成了小花貓。

  鼻尖、臉頰、額角都蹭滿了黑灰,被汗水和咳嗽逼出的眼淚沖開幾道滑稽的白痕。

  小貓鬚鬚。

  唯獨那雙烏溜溜的杏眼,被濃煙燻得水汽濛濛,眼尾和眼眶都紅紅的。

  像受了天大的委屈,茫然又無措地望過來。

  視線模糊不清,米雪本能就抬起同樣黑乎乎的手背要去揉眼睛。

  「別動!」米振山低喝一聲,更快地捉住了他那雙髒爪子,力道有些重。

  「髒東西揉進去,眼睛還想不想要了?嫌不夠疼?」

  他不由分說,拉著人走到水缸邊,一把將米雪按坐在旁邊的小凳上。

  自己則彎腰舀了瓢清水,打濕了粗糙的汗巾,動作帶著點不由分說的力道。

  捏著米雪的下巴,仔細擦洗他臉上的污跡。

  先是額頭,再是臉頰,最後是鼻尖和下巴。

  珍珠蒙塵,擦乾淨了,又露出底下白皙細膩的皮膚和穠麗的五官。

  只是被粗糙的巾子擦過,皮膚很快泛起一片誘人的薄紅,像剛剝殼的水煮蛋,吹彈可破。

  米振山喉結滾動了一下,移開視線,「說,剛才在裡頭作什麼死?」

  米雪眨了眨眼睛,小聲囁嚅:「我想生火,給哥哥做晚飯......」

  米振山擦洗的動作猛地一頓,攥著汗巾的手指收緊。

  他目光掃過竹竿上那些迎風招展的衣物,聲音沉了下去,「那些衣服,也是你洗的?」

  「嗯嗯!」米雪立刻點頭,矜仰著小臉,水汪汪的眼睛一瞬不瞬地望著米振山。

  眼神亮晶晶的,意思很明顯,求誇誇。

  米振山盯著竹竿上那條隨風飄揚,屬於他的深色布料,心裡那股沒由來的躁意燒得更旺了。

  他給米雪洗這些貼身小褲是天經地義,但反過來,這算怎麼回事?

  米振山眉心都要擰成麻花了,能夾死蒼蠅。

  他才不夸呢。

  生病還不老實,誇了,尾巴得翹上天去,下次還敢。

  米振山本能地想斥責幾句。

  想問這小傻子是不是閒得慌,手傷了還碰水,萬一又著了涼怎麼辦?

  可話到了嘴邊,在對上米雪那雙閃呀閃,寫滿了「快誇我」和一點點不安的眼睛時。

  瞬間就卡了殼,一個字也吐不出來了。

  他最終只是沉沉地吐出一口氣,抓過米雪的手腕,粗糲的指腹小心避開那小塊結痂的地方。

  仔細檢查了一下掌心。確認沒再滲血也沒沾水,這才鬆開。

  「嗯,洗得挺乾淨。」他聲音依舊繃著,但語氣緩和了不少。

  「以後別弄這些了,聽見沒?手不要了?煙燻火燎的,再把自己點著了。」

  米雪立刻乖巧地點頭,眼睛彎了起來,頰邊揚出兩個淺淺的弧度,甜得晃眼。

  他趁勢就想往米振山身邊蹭,軟軟地開口:「哥哥,我......」

  剛想趁熱打鐵,賣個乖。

  把「買媳婦」的事提一提,院坎下卻突然傳來一個粗嘎的嗓音。

  「振山!雪娃子!都在家呢?」

  米振山幾乎是瞬間就收斂了臉上那點極淡的柔和,神色一凜,迅速地將米雪往自己身後擋了擋。

  寬闊的背脊嚴嚴實實地遮住了他大半身影,目光銳利地掃向院坎入口。

  沉聲應道:「大伯,有事?」

  米雪被擋著,好奇地扒著哥哥結實的臂膀,探頭往外看。

  只見一個穿著汗衫,皮膚黝黑、滿臉褶子的老漢叼著旱菸杆,順著土坡走了上來。

  是大伯,米大富。

  米大富走到近前,渾濁的眼睛先在米振山身上掃了掃,又瞥了一眼他身後露出半個腦袋,白白淨淨的米雪。

  吧嗒了一口煙,才慢悠悠開口:「沒啥大事,就是過來瞅瞅。雪娃子病好利索了?」

  米振山「嗯」了一聲,沒多話。

  米大富也不在意,自顧自地說下去:「振山啊,不是大伯多嘴。雪娃子這情況......你也曉得。」

  大伯吐出一口煙圈,語氣聽起來語重心長,卻透著一股算計。

  「總不能讓他這一支,就這麼斷了香火吧?說出去......咱老米家臉上也無光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