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那場急雨換下來的髒衣服還堆在牆角的簍子裡。
家裡窮得叮噹響,連台半自動的洗衣機都沒有,洗衣服全靠一雙手。
米雪能想到的「讓哥哥高興」的事,就是把這些洗乾淨。
掌心擦破皮的地方已經結了一層薄薄的、亮晶晶的痂。
小心一點避開,應該沒問題吧?
他抿著唇,歪著腦袋思考的樣子有點呆,又有點莫名的認真。
996簡直沒眼看。
本書首發 讀好書上天天看小說,ᴛᴛᴋ.ᴛᴡ超省心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好在夏天的衣物單薄,攏共也沒幾件。
在996的指揮下,米雪終於從雜物堆里翻出了那個表面磨得光滑的搓衣板。
他撅著屁股,坐在小馬紮上,動作生澀又慢吞吞,拙笨地用手肘壓著衣服在搓衣板上來回碾。
幾下就搓出了泡沫,倒是真沒怎麼碰到傷口。
最後一遍漂洗,擰不干。
當他把所有水淋淋的衣服,都晾上院壩里那根孤零零的竹竿時。
水珠滴滴答答落下,在乾涸的土地上洇開深色的圓點。
局部小雨。
米雪看著輕輕晃動的衣物,心裡悄悄鬆了口氣,甚至生出一點微小的成就感。
......
米振山扛著鋤頭,拖著滿身疲憊和燥熱從地里回來時,夕陽正把遠處的山巒燒成橘紅色。
一進院壩,最先映入眼帘的就是竹竿上那幾件濕兮兮、水靈靈飄蕩著的衣服。
洗得挺乾淨,晾得也整齊。
但他目光一掃,精準地鎖定其中某件眼熟的深色貼身布料時。
眉頭瞬間就死死擰緊了,下頜線繃得像拉滿的弓。
他還沒來得及開口喊人,灶房那扇破木門就「吱呀」一聲被從裡面推開了。
一大股黑熏熏,嗆人的濃煙率先滾了出來。
緊接著,一個纖細的身影,踉踉蹌蹌地沖了出來,彎著腰撕心裂肺地咳嗽:「咳咳咳!咳......」
米振山臉色一沉,大步上前,一把抓住咳得渾身發抖,眼淚汪汪的米雪。
聲音又急又沖:「你又在搞什麼名堂?!」
米雪抬起臉。
好傢夥,一張小臉徹底成了小花貓。
鼻尖、臉頰、額角都蹭滿了黑灰,被汗水和咳嗽逼出的眼淚沖開幾道滑稽的白痕。
小貓鬚鬚。
唯獨那雙烏溜溜的杏眼,被濃煙燻得水汽濛濛,眼尾和眼眶都紅紅的。
像受了天大的委屈,茫然又無措地望過來。
視線模糊不清,米雪本能就抬起同樣黑乎乎的手背要去揉眼睛。
「別動!」米振山低喝一聲,更快地捉住了他那雙髒爪子,力道有些重。
「髒東西揉進去,眼睛還想不想要了?嫌不夠疼?」
他不由分說,拉著人走到水缸邊,一把將米雪按坐在旁邊的小凳上。
自己則彎腰舀了瓢清水,打濕了粗糙的汗巾,動作帶著點不由分說的力道。
捏著米雪的下巴,仔細擦洗他臉上的污跡。
先是額頭,再是臉頰,最後是鼻尖和下巴。
珍珠蒙塵,擦乾淨了,又露出底下白皙細膩的皮膚和穠麗的五官。
只是被粗糙的巾子擦過,皮膚很快泛起一片誘人的薄紅,像剛剝殼的水煮蛋,吹彈可破。
米振山喉結滾動了一下,移開視線,「說,剛才在裡頭作什麼死?」
米雪眨了眨眼睛,小聲囁嚅:「我想生火,給哥哥做晚飯......」
米振山擦洗的動作猛地一頓,攥著汗巾的手指收緊。
他目光掃過竹竿上那些迎風招展的衣物,聲音沉了下去,「那些衣服,也是你洗的?」
「嗯嗯!」米雪立刻點頭,矜仰著小臉,水汪汪的眼睛一瞬不瞬地望著米振山。
眼神亮晶晶的,意思很明顯,求誇誇。
米振山盯著竹竿上那條隨風飄揚,屬於他的深色布料,心裡那股沒由來的躁意燒得更旺了。
他給米雪洗這些貼身小褲是天經地義,但反過來,這算怎麼回事?
米振山眉心都要擰成麻花了,能夾死蒼蠅。
他才不夸呢。
生病還不老實,誇了,尾巴得翹上天去,下次還敢。
米振山本能地想斥責幾句。
想問這小傻子是不是閒得慌,手傷了還碰水,萬一又著了涼怎麼辦?
可話到了嘴邊,在對上米雪那雙閃呀閃,寫滿了「快誇我」和一點點不安的眼睛時。
瞬間就卡了殼,一個字也吐不出來了。
他最終只是沉沉地吐出一口氣,抓過米雪的手腕,粗糲的指腹小心避開那小塊結痂的地方。
仔細檢查了一下掌心。確認沒再滲血也沒沾水,這才鬆開。
「嗯,洗得挺乾淨。」他聲音依舊繃著,但語氣緩和了不少。
「以後別弄這些了,聽見沒?手不要了?煙燻火燎的,再把自己點著了。」
米雪立刻乖巧地點頭,眼睛彎了起來,頰邊揚出兩個淺淺的弧度,甜得晃眼。
他趁勢就想往米振山身邊蹭,軟軟地開口:「哥哥,我......」
剛想趁熱打鐵,賣個乖。
把「買媳婦」的事提一提,院坎下卻突然傳來一個粗嘎的嗓音。
「振山!雪娃子!都在家呢?」
米振山幾乎是瞬間就收斂了臉上那點極淡的柔和,神色一凜,迅速地將米雪往自己身後擋了擋。
寬闊的背脊嚴嚴實實地遮住了他大半身影,目光銳利地掃向院坎入口。
沉聲應道:「大伯,有事?」
米雪被擋著,好奇地扒著哥哥結實的臂膀,探頭往外看。
只見一個穿著汗衫,皮膚黝黑、滿臉褶子的老漢叼著旱菸杆,順著土坡走了上來。
是大伯,米大富。
米大富走到近前,渾濁的眼睛先在米振山身上掃了掃,又瞥了一眼他身後露出半個腦袋,白白淨淨的米雪。
吧嗒了一口煙,才慢悠悠開口:「沒啥大事,就是過來瞅瞅。雪娃子病好利索了?」
米振山「嗯」了一聲,沒多話。
米大富也不在意,自顧自地說下去:「振山啊,不是大伯多嘴。雪娃子這情況......你也曉得。」
大伯吐出一口煙圈,語氣聽起來語重心長,卻透著一股算計。
「總不能讓他這一支,就這麼斷了香火吧?說出去......咱老米家臉上也無光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