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振山臉色沉了下去,下頜線繃得死緊,沒接話。
米雪在身後聽得心臟怦怦直跳,買媳婦......大伯居然主動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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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緊張地攥緊了米振山的衣角。
米振山感覺到身後細微的拉扯,側頭低聲道:「進屋待著去。」
米雪不敢違逆,只好一步三回頭地挪回屋裡,卻沒完全聽話地待著。
撅著屁股,忍不住扒著窗戶縫,偷偷往外瞧。
米振山站在院壩里,身形挺拔如松,擋住了大伯看向屋內的視線。
米大富意有所指地加重了語氣:「村里像他這麼大的小子,好多娃娃都會滿地跑了。」
「你當哥的,得上心啊!趕緊想法子給他說個媳婦是正經!好歹......留個後。」
「......他還小。」米振山的聲音低沉,聽不出情緒。
但每個字都像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帶著一種隱忍的力道。
「小啥小!村里跟他差不多大的,娃都滿地跑了!」大伯的聲音拔高了些,有點不滿和急切。
「我知道你難,但這事不能再拖了!」
「趁早給他張羅一個,踏踏實實過日子,生個一男半女,也對得起你爹媽臨走前的託付不是?錢不夠,大傢伙兒再湊湊......」
他們說話聲壓得低,隔著一段距離和窗戶,米雪聽不真切。
米振山背對著窗戶,米雪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看到他垂在身側的手。
指節緩緩攥緊,手背上青筋隱現。
米雪心裡撲通撲通直跳。
買媳婦......
大伯是來讓哥哥給他買媳婦的?可哥哥好像......非常非常不高興。
......
日頭徹底沉下去,最後一抹橘紅沉入山坳,天光收盡。
米雪扒在窗戶縫邊,眼睜睜看著大伯米大富背著手,叼著旱菸杆。
一步三晃地走下土坎,消失在愈發濃重的暮色里。
他豎起耳朵,也沒聽清哥哥和大伯最後到底說了些什麼。
只看到哥哥一個人站在院壩當中,脊背挺得僵直,融進了漸起的晚風裡,半晌都沒動彈。
米雪心裡七上八下的,貓爪撓似的。他輕手輕腳地縮回腦袋,蹭到炕沿邊坐下。
灶房裡很快就傳來鍋碗瓢盆碰撞的細碎聲響。
晚飯端上桌,米雪捧著碗,小口小口地扒著飯,眼睫毛卻像兩把小扇子。
撲閃撲閃地,總忍不住偷偷往對面覷。
米振山吃得很快,幾乎是囫圇吞咽,腮幫子咬得一緊一緊的,沒什麼表情。
可他越是這樣沉默,那眉骨投下的陰影就越深,下頜線繃得越緊。
不笑的時候,那股子天生的兇相就藏不住,看得米雪心裡直發毛。
米雪心裡七上八下地跳。
他猶豫了好一會兒,終於鼓起勇氣,伸出筷子,顫巍巍地夾起一塊肥瘦相間、油汪汪的臘肉。
小心翼翼地放進了米振山碗裡那塊咬了一半的雜糧餅上。
「哥、哥哥......」他聲音細弱,帶著點討好,「你吃、吃肉。」
米振山扒飯的動作頓住了。
他抬起眼,目光落在自己碗裡那塊多出來的肉上,油光浸潤了粗糙的餅面。
然後又緩緩移到米雪臉上,看著少年那雙清澈見底,此刻卻盛滿了不安和怯意的眼睛。
買媳婦......傳宗接代......香火......
剛才大伯那些話,又嗡嗡地響在耳邊。
是啊,米雪是傻了,可身子骨已經長開了,是個成年男人的模樣了。
在這山坳坳里,像他這麼大的,別說娶媳婦,娃娃都能滿地跑了。
爹媽走前,翻來覆去念叨的,不就是讓他照顧好這個弟弟,最好......能給老米家這一支留個後嗎?
他米振山這條命是米家撿來的,活著的意義,就是為了米雪。
可一想到要給米雪張羅媳婦,心裡頭那股沒由來的煩躁,荒草一樣的瘋長。
堵得他心口發悶,喘不上氣。
為什麼非得是別人?
米振山看著米雪,燈光下,少年微微仰著臉。
一個荒謬又執拗的念頭猛地竄上來,野火似的燒遍了他的理智。
既然爹媽把他撿回來是為了米雪,那為什麼,不能就他和米雪過一輩子?
就他們倆。
他養著他,護著他,誰也別想沾邊。
「哥哥?哥哥!」
呼音帶著疑惑,將米振山從翻騰的思緒里拽了出來。
他驀地回神,才發現米雪不知何時湊近了過來。
瑰麗殊色的小臉在昏黃光線下鍍了層柔光,幾乎要貼到他眼前,皮膚細膩得看不見毛孔。
因為擔憂,秀氣的眉頭微微蹙著,羽睫簌簌,肉嘟嘟的唇瓣一張一合。
吐息間帶著一股清甜的香,混著淡淡的藥味,直往他鼻子裡鑽。
「哥哥,你還在生大伯的氣嗎?」
米雪的聲音軟飄飄的,小心翼翼的安撫,「你不要生氣了呀,氣壞了身體不好的。」
順毛摸摸。
米振山的心臟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撞了一下,又酸又麻,跳得完全失了章法。
他看著近在咫尺的這張臉,少年眼裡純粹的擔憂像最乾淨的山泉水,澆熄了他心頭幾分躁鬱的火氣。
卻點燃了另一處更隱秘、更洶湧的火焰。
冷硬的面部線條不由覺地緩和下來,泄出柔和。
「沒生氣。」米振山學著米雪的調調,也軟了些。
話到了嘴邊,那個盤旋在心底,不容於世的念頭就這麼不受控制地溜了出來。
「米雪,」他喉結滾動了一下,目光緊緊鎖著眼前的人。
「就跟哥哥過,好不好?就我們倆,過一輩子。」
他說得極慢,恂恂兢兢的試探和誘哄,仿佛怕驚跑了什麼。
米雪被他問得愣了一下,眨巴著眼睛,澄澈的杏眼裡滿是茫然。
米雪哪能聽懂這話底下翻湧的渾濁心思?
只順著最簡單直白的思路想——原來哥哥是怕他娶了媳婦就不要哥哥了?
哥哥一個人,好可憐的。
他立刻用力地點點頭,眼神純然,答應得又快又脆:「好呀!我跟哥哥過一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