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更深了,濃稠如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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頂燈被不知誰按滅,視野瞬間沉入徹底的黑暗。
寢室里只剩下各自壓抑又輕緩的呼吸聲,和窗外偶爾掠過的嗚咽般的風聲。
襯得夜愈發寂靜。
米雪緊繃了一晚的神經,終於在這片包容一切的黑暗和相對安全的寂靜中,慢慢鬆懈下來。
被窩溫暖柔軟,緊密地包裹著他,帶著他自己身上沐浴後殘留的淡淡甜香。
熟悉又讓人安心。
強烈的疲憊感如同潮水般終於徹底涌了上來。
眼皮沉重得像是灌了鉛,越來越沉,幾乎要黏在一起,意識逐漸模糊。
【宿主,季祟禮好像一直沒回來?】
996的聲音突然在腦海里響起,打破了那份昏昏欲睡的寧靜。
米雪困得不行。
思維都變得黏稠而遲緩,迷迷糊糊地在腦中回應,念頭軟乎乎的。
【季祟禮可能有事吧......不回來也正常。】
畢竟,在他的認知里,大學生夜不歸宿簡直是家常便飯,算不上什麼稀奇事。
倒是寢室里的另外兩個人,巫槐明和郁穢陽。
總讓他覺得跟三月的天似的,時晴時雨,陰晴不定,心思捉摸不透,比解高等數學題還難。
特別是那個郁穢陽......
他強撐著最後一點搖搖欲墜的精神,在腦中和996抱怨。
聲音因為濃重困意而顯得含混不清,像含著一團棉花:【他真的好奇怪......喜怒無常的......】
米雪想到了表姐家養的比格犬,也是這樣。
【人類男性有時候情緒是不太穩定,尤其是青春期後期和成年早期,激素水平波動,宿主習慣就好啦~】
996的電子音聽起來依舊沒什麼誠意,甚至帶著點事不關己的敷衍。
米雪在黑暗中下意識抿了抿唇,覺得996這個回答簡直是不靠譜到了極點,一點實質性的幫助都沒有。
但他實在太困了,連生氣的力氣都被抽乾,眼皮重若千鈞。
他輕輕蹭了蹭柔軟的枕頭,臉頰陷進溫暖的棉花里,找到一個更舒服的位置。
終是徹底抵不住那排山倒海般的沉重困意。
呼吸逐漸變得均勻綿長,沉沉睡去,失去了所有意識。
黑暗濃稠,萬籟俱寂。
米雪睡得很沉,身體深深陷在柔軟的被褥里,只露出小半張臉,呼吸輕淺均勻。
長睫安靜地垂著,他睡相很乖,幾乎不怎麼動彈。
只是身體微微蜷縮著。
像只終於找到安全角落,放心將自己團起來的小動物,透著一股不設防的脆弱。
時間在深沉的睡眠中悄然流逝,無聲無息。
直到......
「吱呀」
一聲極輕微,卻在此刻萬籟俱寂的寢室里顯得格外清晰刺耳的聲響。
突兀地劃破了寧靜。
是老舊門軸緩慢轉動時發出的令人牙酸的摩擦聲。
宿舍門被從外面緩緩推開一道狹窄的縫隙,沒有走廊燈光泄入。
只有地面那盞慘綠的應急燈餘光,在地板上拖出一道狹長而扭曲的影子。
一個身影悄無聲息地滑了進來。
動作輕得如同鬼魅,沒有驚動任何聲控燈,仿佛他本身就是黑暗的一部分。
是季祟禮,他回來了。
他身上攜裹著一股浸入骨髓的寒意,像是從冰冷的湖底打撈而起。
臉色在昏暗的光線下顯得比平時更加蒼白,幾乎沒什麼血色,唇色極淡。
黑沉的眼眸無聲地掃過室內沉睡的一切。
巫槐明和郁穢陽的呼吸沉緩。
莫名的,似乎都陷入了異常深沉的睡眠,對這一切毫無所覺。
最後,那目光緩緩上移,精準地定格在了米雪的床鋪上。
在朦朧的黑暗裡,準確地捕捉到那個微微隆起的輪廓,和被褥邊緣露出的幾縷柔軟髮絲。
【滋......宿主......滋......醒......】
細微的電流雜音在米雪沉淪的意識最底層響起。
微弱,信號像是受到了某種強烈的干擾。
【檢測到......高濃度......異常能量波動......靠近......警告......一級......】
996的聲音斷斷續續,模糊不清。
仿佛被什麼無形的東西強力干擾、壓制,幾乎難以分辨。
熟睡中的米雪無意識地蹙了蹙眉。
秀氣的眉頭輕輕擰起,似乎被這源自意識深處的不適雜音驚擾。
但困意如同厚重的絨毯包裹著他,並未醒來。
他往被子裡更深地縮了縮。
臉頰埋進更深的柔軟里,試圖尋求更多安全感,只留下毛茸茸的發頂。
【......宿主......危......醒......】996的聲音極其微弱。
最終被徹底淹沒在某種強大的干擾場中,徹底消失。
季祟禮的腳步沒有發出任何聲音,像貓一樣輕盈地移動到米雪床下。
他微微仰頭,沉默地注視著上鋪那個毫無防備的輪廓。
目光細細描摹過被褥下隱約的身體線條。
他就這樣靜靜地站在黑暗裡,看了很久。
眼神深不見底,裡面翻湧著某種難以解讀,冰冷而黏稠到近乎貪婪的情緒,暗流涌動。
睡夢中的米雪似乎感知到了那注視,無意識地輕輕動了一下。
發出一聲極細微的囈語,好似受了驚的小動物下意識的嗚咽。
他往被子裡更深地縮了縮,試圖尋求更多安全感,只留下幾縷不聽話的髮絲露在外面。
季祟禮的視線隨著他細微的動作移動,眸色似乎更深了些。
他極其緩慢地抬起手,蒼白修長的手指骨節分明。
指尖朝向那截從被沿不小心露出,纖細脆弱的腳踝。
指尖帶著夜深的冰涼寒意,幾乎要觸碰到那溫熱又泛著淡淡粉色的皮膚。
差之毫厘。
手指卻在即將碰到的前一瞬,驀地停住,懸在半空。
指尖微微顫抖了一下,緩緩收攏,握成了拳,手背上淡青色的血管微微凸起。
最終,那隻手無聲地垂回身側,像是用盡了極大的克制力。
他喉結極其輕微地滾動了一下,無聲地咽下了某種翻湧的嘆息。
或是更黑暗、更洶湧的東西。
最終什麼也沒做,只是無聲地走到自己的書桌前坐下,背對著寢室內部。
化作道徹底融入夜色的剪影,一動不動。
仿佛他從未離開過,一直就坐在那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