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6章 「上上籤」
寺廟前的平台上,積雪早已被僧人清掃乾淨,露出了青灰色的石板路面。
山門牌匾的飛檐上掛著幾縷晶瑩剔透的霧淞,在冬日陽光下折射著光。
田振輝幾乎是半攙半抱地將體力透支的裴秀智帶到一旁的石階邊。她一坐下,整個人脫力地往後靠了靠。
或許是因為終於有了可以歇腳的地方,又或許是這佛門淨地的莊嚴肅穆感染了她,裴秀智的呼吸明顯平復了許多。
因為遊人稀少,環境也足夠安全,兩人紛紛摘下了臉上的墨鏡和頭上的帽子。
一方面是為了讓汗濕的頭髮透透氣,另一方面也是出於對這片佛門淨地的基本尊敬。
畢竟,這裡是一處肅穆的祈福之地。
四下寂靜,偶有風吹動檐角風鈴,短暫休息後,兩人一前一後地走進了寺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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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秀智先是從錢包里拿出好幾張世宗大王,恭敬地投入了功德箱中。
門口負責接待的僧人見這位容貌出眾的女施主如此有善心,又見男伴也是氣質不凡,臉上的笑容也變得更為和善了些。
僧人雙手合十,微微躬身,主動將兩人引向主殿方向。
「二位施主遠道而來,想必與佛有緣。」
「在佛前許願,若能心誠,亦則靈驗。」
這句「與佛有緣」聽起來雖像套話,但是大善人裴秀智似乎對此深信不疑。
她認真地點了點頭,領著田振輝一起跟著僧人緩步踏入主殿。
殿內香菸繚繞,金身佛像莊嚴肅穆。
裴秀智在蒲團前跪下,雙手合十,閉上雙眼。
此刻,她整個人突然安靜了下來,像換了一個人。
那雙原本時不時帶點調皮笑意的眼睛此刻緊緊閉合,睫毛在眼下投下一抹柔和的陰影。
不知她在心中默念著什麼。
在對著金色的佛像拜了三拜後,她才緩緩轉頭看向還站在一旁的田振輝。
「振輝,你也來許個願吧。」
許願?
田振輝看著她,又看了看殿內那尊莊嚴悲憫的佛像。
他向來不太信這些虛無縹緲的東西,更願意相信自己的努力和判斷。
可是————
經歷了最近這麼多事情之後,他的唯物主義世界觀也產生了些許動搖。
但他也能理解:偶爾信一信這些看起來虛無縹緲的東西,也未嘗不是一種解脫。
他也在佛祖面前學著裴秀智的樣子,在蒲團上並膝跪下。
雙手合十,閉上眼睛。
冬日的陽光透過殿門斜斜地照進來,照在兩人並肩跪拜的身影上。
從蒲團上起身後,裴秀智立刻用胳膊肘輕輕撞了撞田振輝,臉上掛著好奇與八卦的神色。
「喂,振輝——你許的什麼願啊?」
「剛才拜得那麼久,看起來比我還虔誠。」
其實田振輝那會兒只是閉著眼,不知道該向這滿天神佛求些什麼。
只是在那個萬籟俱寂的時刻,感受著鼻息間淡淡的檀香,聽著自己心跳的聲音。那份喧囂和浮躁似乎真的被這莊嚴的氛圍暫時撫平了。
「那努娜你呢?你許的又是什麼願?」田振輝不答,笑著反問道。
「我的?」
裴秀智立馬瞪了他一眼,故作神秘地將雙手背到身後,還輕輕搖了搖頭:「我的願望說出來就不靈了。」
看著她這副明目張胆雙標的樣子,田振輝有些哭笑不得:「那你還問我的。」
「你不一樣啊。」
「你告訴我,你的願望是什麼。萬一————我剛好能幫你實現呢?」
她這話說得極其認真,仿佛她真的無所不能。
田振輝被她這突然冒出來的自信模樣逗樂了。他發現這隻裴兔子,似乎遠比他想像的要更有趣。
沒等他再說什麼,裴秀智的目光已經被主殿另一側的解簽處吸引了—
那裡擺著一個古樸的紅木籤筒。
她立刻又來了興致。
「走走走,我們去求個簽。」
她興致勃勃地拉起田振輝的手腕,朝著求籤的地方走去。
簽筒旁邊的小木牌上寫著:心誠則靈。
求籤是免費的。
也許是因為在佛祖看來,簽文給的只是幾句虛妄的引導,而真正的命運終究還是握在世人自己的手裡。
裴秀智拿起那個有些沉重的竹製簽筒,閉上眼,嘴裡念念有詞。
然後認真地上下晃動。
「啪嗒。」
一支刻著數字的竹籤,應聲掉落。她好奇地拾起,遞給了一旁的解簽僧人。
後者從木櫃中抽出一張簽紙遞給她,雙手合十,低聲道:「施主請看。」
她展開後,只見上面寫著:
【第三十八首——上上】
簽題:明月入懷靈秀鍾於一身清,冰綃織就彩雲裳。
莫愁東風晚來意,自有明月下西廂。
【仙機】
月到中天,光華自見。
裴秀智看著那「上上」二字,眼中一亮。
她其實並不算相信命。
和田振輝一樣,在她眼中命運這種東西向來是靠自己打拼,一手一腳掙出來的。
雖然簽文具體寫了什麼意思她不太看得懂,但「上上」和「明月入懷」,光這幾個詞,已經足夠讓她心情變好。
更何況這則寓意極佳的上上籤,難道真的有人會不喜歡嗎?
裴秀智嘴角勾起一抹微笑。
果然,好運總是站在自己這邊的。
不過,相比於自己的好運,她此刻更好奇的是身旁這個男人,他的天命又會是什麼樣的呢?
她將簽筒遞給田振輝催促道:「振輝啊,快,讓佛祖也看看,我們這位國民善人未來的天命,到底是什麼樣的。」
田振輝接過了簽筒,學著她的樣子晃了幾下。
「啪嗒。」
掉落的聲音,似乎比剛才還要清脆一些。
只是,當他換回簽紙,展開的時候一【第五十六首—下下】
簽題:渡口問津千帆過盡皆不是,風停渡口幾回尋。
心隨流水無定處,舟泊岸頭已黃昏。
【仙機】
系纜立岸,休問渡人。
裴秀智也好奇地湊過頭來看了一眼。
當她看清那刺眼的「下下」二字時,也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隨即不滿地癟了癟嘴。
怎麼會?
佛祖對我們的善人也太刻薄了吧?
她忍不住嘀咕了一句,又低頭再看那簽文。
什麼「皆不是」,什麼「幾回尋」————
怎麼看都不像是會降臨在田振輝這種人身上的命數。
裴秀智那副認真的模樣,讓田振輝有些哭笑不得。
但她顯然是非要去問個究竟不可。
「大師,」
她拿著兩張簽紙,走到了正在蒲團上閉目養神的解簽老僧面前,「還請您為我們解一解這簽。」
面對這位剛剛才為寺廟慷慨解囊的大善人,老僧睜眼時眉眼已是一派和藹。
再加上裴秀智求得本就是一則寓意極佳的「上上籤」,老僧自然滿懷喜意地開口,語氣中儘是溢美之詞。
「女施主此簽—明月入懷。」
「其意乃清澈之中自有靈秀,恬淡之間更見光華。」
「正預示女施主未來事業與人生皆將厚積薄發,渾然天成。」
「其所成之藝動人,其所立之道清明————皆因心性不染浮塵。」
這番話說得裴秀智連連點頭,眼中的笑意更深了。
接著,老僧捻著鬍鬚拿起田振輝那支簽看了一眼。
他倒也沒犯難。
畢竟,不能斷了功德箱的香火不是?
「呵呵,這位施主,此簽看似是下下,實則————乃是難得的「否極泰來」之兆啊。」
老僧的聲音充滿了禪意和智慧。
「所謂「千帆過盡」,看似是說你過往的追尋皆是鏡花水月。
「實則是提示你—已至人生低谷,反而萬象可新。」
「谷底之下,唯有向上。
「「系纜立岸,休問渡人」更是佛意中的一句慈言—莫再苦苦追尋外緣。」
「心若安穩,處處皆是渡口。隨心而行即可。」
一番話說下來,竟是將一支下下籤,解讀出了上上籤都未必有的禪意和通透。
田振輝安靜地聽著,心裡瞭然。
他看著眼前這位老僧,倒也沒去關注那些「安慰型心理學」的把戲。
只是忽然覺得也許,信與不信之間,也並非一定要分個勝負。
而裴秀智在聽完田振輝的解簽後,早已忍不住彎起了眼。
她忽然覺得,這座寺廟的簽好像還真的有幾分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