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名井南後,李言給自己換了個新紗布,爬上床。
手上的傷口似乎也知道主人今天受了罪,一跳一跳地跟他對著幹。
半夜兩點,他疼醒了一次,數著天花板上的紋路熬過去。
三點,又醒了一次。
四點,再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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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不容易熬到天蒙蒙亮,傷口終於消停了,睡意這才姍姍來遲。
就在他剛墜入夢鄉沒多久——
叮咚。
叮咚叮咚叮咚。
李言一個激靈坐了起來,腦子裡最後一絲睡意被門鈴砍了個稀碎。
他盯著門口看了三秒,胸口憋著一團無名火。
這隻纏著紗布的手疼了一整晚,好不容易才合上眼,現在又是誰,大清早跑來敲他家門?
他披著睡衣,打著哈欠趿著拖鞋走向門口,肚子裡已經打好了一份腹稿——先問候一句,再問問對方有沒有素質,最後委婉建議對方下次看看時間。
他拉開門。
門外的晨光里,站著一位俏生生的美人。
她拎著兩個袋子,長發鬆松地挽著,看到他這副睡眼惺忪的樣子,眼睛彎成兩道月牙:「早上好呀,李言。」
李言張了張嘴。
一句韓語的國罵順著嗓子眼已經衝到了舌尖——
又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你怎麼來了。」他尷尬地撓了撓後腦勺,睡衣的領子歪著,頭髮翹得像雞窩,腹稿全忘光了。
名井南看著他這副從滿腔怒火到欲言又止的表情,差點笑出聲,但她很體貼地忍住了。
她沒搭話,自顧自地走了進來,在玄關蹲下,解開運動鞋的鞋帶,把鞋脫了下來。
白襪包裹的腳從鞋裡抽出來,輕輕踩在地板上。
她的腳生得極好看,腳型瘦長,腳背弓出一道柔和的弧線,白皙得近乎透明,薄薄一層棉襪下,五根腳趾圓潤小巧地並排排著,指甲透著淡淡的粉色。
她從袋子裡掏出一雙嶄新的粉色拖鞋,先坐上玄關的小凳,再俯下身,纖長的手指捏著腳後跟的襪口,輕輕一提,把襪筒攏好,然後一隻腳踩地,另一隻腳抬起來,慢條斯理地套進拖鞋裡。
腳踝白皙纖細,腳踝骨凸出一個圓潤的小小弧度,抬腳的時候,襪口隨之下滑了一點點,露出一小截光潔的腳頸。
李言不知道什麼時候低下了頭,視線直勾勾地跟著她的動作走。
「……咳。」
名井南的耳朵尖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紅了,但她抬起頭,硬是一句話都沒說,假裝沒看見,只是拍了拍膝蓋站起來。
「手好些了嗎?」
「啊——好多了,」李言老臉一紅,別過視線,不自然地快步走向沙發,「就是……還有些隱隱作痛。」
「坐好,別亂動。」
名井南把兩個袋子拎進廚房,一邊熟練地掏出雞蛋、味噌、一小盒三文魚,一邊回頭道:「我來給你做早飯。」
李言剛在沙發上坐下,聞言愣了一下:「你特意跑一趟就為——」
話沒說完,名井南已經繫上了圍裙,轉身進了灶台,好像這廚房是她家的一樣。
「李言,你先去洗漱,」她頭也不回地指揮,「洗好了,飯也就好了。」
李言沒有動。
他沒有去洗漱,反而走到廚房的玻璃門旁,倚著門框,看著灶台前那個忙碌的身影。
她的手指很靈活,打蛋、攪蛋液、翻玉子燒,動作一氣呵成,鍋鏟碰著鍋沿叮叮噹噹,味增湯的香氣混著煎魚的滋滋聲飄出來。
這種感覺,好久沒有了。
很熟悉。
「你怎麼還不去洗漱?」名井南扭頭看見他杵在門口,瞪了他一眼。
「我在想,」李言撓了撓頭,斟酌了一下用詞,「看你做飯的樣子,總覺得……好像我們以前,也一起做過飯。」
他趕緊補充:「不是想起來了啊,就是一種感覺。就像……就像聞到一道熟悉的菜,腦子裡沒有畫面,但身體先認出來了。」
名井南的手,停在了半空。
鍋鏟懸著,油滴落回鍋里。
她猛地轉過身來,眼睛一下子亮了,亮得像兩點星火:「真的?」
「真的,」李言看著她的眼睛,語氣誠懇,「但真不是想起來了,真的只是感覺。」
那兩點星火,一點一點黯了下去。
她嘟了嘟嘴,轉過身去,重新拿起鍋鏟,背影看上去小小的。
廚房裡安靜了幾秒,只有油花繼續滋滋作響。
「沒關係,」她一邊翻著鍋,一邊開口,聲音輕飄飄的,像是說給李言聽,又像是說給自己聽,「你要是這麼快就想起來了,我還懷疑你是在假失憶呢。」
「你會慢慢想起來的。」
李言沒有接話。
他倚在門邊,看著她的背影,忽然彎起嘴角,笑了一聲。
「南。」
「嗯?」
「要是你那些粉絲知道,你大清早跑到一個男人家裡給他燒早飯,」他慢悠悠地說,「你的粉絲估計能把我另一隻手也折了。」
名井南噗地笑出了聲。
她轉過身來,舉著一把小鍋鏟當武器,朝著他虛晃了兩下:「不吉利的話不要說!」
「還有,粉絲們揍不揍你我不知道——」她歪著頭,鼓著腮幫子,一本正經地舉起拳頭,「但你要是現在還不去洗漱,我這沙包大的拳頭,就要先揍你了哦。」
清晨的陽光從窗戶斜斜地照進來,落在她揚起的嘴角上。
李言看著她鼓著嘴、舉著拳頭、咧著嘴笑的樣子,也忍不住笑了。
他舉起雙手:「投降投降,這就去。」
「嗯,識相!」
名井南看著他洗漱完、頭髮梳得整整齊齊出來的樣子,心情好得不得了。
那個調皮的、愛貧嘴的李言,好像正在一點一點地回來。
她哼起了小曲,把最後一樣菜端上桌。
這是好事。
餐桌上擺好了一桌日式早餐。
一小鍋冒著熱氣的味增湯,豆腐和海帶在裡面舒展著。
兩塊玉子燒切得厚薄均勻,甜香撲鼻。
烤得金黃的三文魚,魚皮微微焦翹,擠了半顆檸檬。
一碗蒸得晶亮的白米飯,旁邊配著一小碟漬蘿蔔、一小碟毛豆,還有一片安靜的梅子。
李言夾了一筷子玉子燒放進嘴裡。
蛋香混著微微的甜,軟嫩得幾乎不用嚼,從舌尖一直暖到胃裡。
他又喝了一口味增湯。
鮮,卻不咸,喝完之後,還想再喝一口。
「……好吃。」他由衷地說。
「真的嗎?」名井南坐在對面,眼睛又亮了,筷子懸在半空。
「真的,」李言又扒了一口飯,「比我們學校食堂強一百倍。」
名井南抿著嘴笑了,低頭繼續吃飯,可那彎起的眼睛怎麼都壓不住。
吃飯的空隙,她跟他交代了事情的後續。
「警察那邊,那個人已經被控制住了,」她放下筷子,「查出來是個極端粉絲,跟著我們團大半年了,之前在別的簽售會上就有過越界行為,這次直接帶刀,性質太惡劣了。」
「他自己的手機里有他寫的東西,證據確鑿,拘留是跑不掉的,後面還有很長的官司等著他。」
「公司也加強了安保,以後所有的簽售、機場,通道和隔離帶都會重新調整。」
「公司那邊,」她頓了頓,「他們會正式聯繫你,感謝你,也會給一筆補償,具體方案要等通知。」
「還有一點就是」她抬起頭,認真地看著他,「這件事不會公布到網上。公司會控制輿論,現場的視頻和照片都會處理掉,不會讓外面知道是你。」名井南有些不好意思的說道。
李言聽完,反而長長地舒了一口氣,整個人肉眼可見地鬆弛了下來。
「太好了。」
他放下筷子,拍了拍胸口:「現在我是真的怕出名。我們中國有句古話,人怕出名豬怕壯。」
名井南看著他如釋重負的樣子,沒忍住笑了。
「人家做了好事,恨不得買流量宣傳自己,」她托著腮,饒有興致地看著他,「你倒好,還躲著。全韓國多少人做夢都想上一次熱搜呢。」
李言嘆了口氣,拿起水杯喝了一口。
「我剛來韓國,一個外鄉人,白天站講台,晚上回家打遊戲,日子過得好好的。」
「火了之後呢?」他攤開那隻沒受傷的手,「上課有人拍照,下課被人堵著要聯繫方式,上個食堂吃個飯,隔壁桌女生都在竊竊私語。」
「我是教書的,不是耍猴的。」
他頓了頓,語氣認真了幾分:「而且,我從小就聽我爸說,功夫這一行,講究一個藏字。拳頭收著,比亮著更有力量。」
「人也一樣。日子,是過給自己的,不是過給別人的。」
名井南托著腮,安安靜靜地聽他說完。
陽光落在他的側臉上,他說話的時候,眼睛裡有一種很篤定的東西。
跟記憶里的那個人,一模一樣。
「好啦,」她收回視線,慢悠悠地給他碗裡添了一勺湯,「聽你的。不過——」
「補償拿不拿另說,」她眨了眨眼,又有些臉紅的嘀咕小聲道「飯,我天天來給你做,直到你手好了為止。」
「就沖這個手藝,」李言夾起最後一塊三文魚,「你想讓我躲,我也躲不掉啊。」
「嗯,這就對了。」
名井南滿意地點點頭,低頭喝湯,嘴角卻怎麼也壓不下來。
窗外,首爾的清晨剛剛甦醒。
屋子裡,味增湯的熱氣還在裊裊地飄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