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早飯,名井南把碗筷收攏,擼起袖子就往水池邊走。
「哎哎,放著我來,」李言急了,用左手去搶盆。
「你的手不能碰水。」名井南一個側身躲開,一句話把他按回了餐桌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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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
「沒有可是,坐好。」
水聲嘩嘩地響起來,李言站在廚房門口,進也不是,退也不是。
人家大清早跑來給他煎魚熬湯,忙活了半天,這會兒又跟女主人一樣把碗筷刷得乾乾淨淨,他要是再心安理得地坐著,那也太不像話了。
「南,真不用你刷,」
「再囉嗦,下頓不給你做了。」名井南頭也不回。
李言把後半句話咽了回去。
這招對他來說,殺傷力太大了。
刷完碗,名井南解下圍裙,把廚房收拾得清清爽爽,末了還順手擦了擦灶台。
「我去學校了。」李言趕緊抓起背包,起身就想溜。
「我送你。」
「不用不用!」這回他拒絕得斬釘截鐵,「你都又做飯又洗碗了,再讓你送我,我這心裡實在過意不去。」
「你現在是傷員。」名井南走過來,把背包從他手裡拿了過去,自然而然地挎在自己肩上,「傷員沒有拒絕接送的權利,這是醫生說的。」
李言:「……」
醫生:我沒說過。
但他架不住人家已經拎著包走到門口了,只好認命地跟了上去。
車子匯入上午的車流,沒幾分鐘就停在了校門口。
李言下了車,伸手去接背包,名井南卻把包遞給了他左手,然後搖下了車窗。
「晚上我來接你。」
「真不用,我自己能——」
「嗯,回來再聊,上課去。」她沖他揮揮手,車子一溜煙匯入車流,只留下一個小小的尾音。
李言站在校門口,看著車尾燈消失在拐角,搖了搖頭。
總覺得哪裡不太對。
他一個大學老師,怎麼會有一種被家長送進校門、晚上還有人來接的錯覺。
辦公室里,三位前輩的目光齊刷刷落在他的紗布手上。
「小李,你的手怎麼了?」金美京第一個開口。
「哎,說來慚愧,」李言嘆了口氣,一臉痛心疾首,「周末幫朋友搬家,一個柜子,我說我來我來,結果柜子腳一滑,直接壓手上了。」
李東赫上下打量他:「就這?練武的人還能被柜子壓了?」
「李教授,柜子它不認人啊,」李言攤開左手,「我練了十幾年功夫,萬萬沒想到,最後栽在家具手裡。」
辦公室里笑成一片。
金美京笑著搖了搖頭,又正色叮囑了幾句,別沾水,按時換藥,實在疼得厲害就請假,他們仨輪流代課,一節課都不會落下。
李言連連道謝,表示七針而已不耽誤教書,把教案過了一遍,抱著資料去了教室。
——
階梯教室里,學生們的目光同樣齊刷刷落在他的右手上。
前排一個女生舉手:「老師,您的手怎麼了?」
「幫朋友搬家,被柜子壓了。」李言面不改色。
後排立刻有人起鬨:「老師,您不是練過功夫嗎?」
「所以說啊,」李言一臉深沉,「人不能逞強。柜子給我上了這學期最生動的一課,量力而行,學費七針。」
教室里哄堂大笑。
課在笑聲里順順利利地上完了。
——
中午,李言抱著教案回到辦公室,腳步在門口頓住了。
自己的位置上,坐著一個人。
崔明秀教授正翹著腿,捧著一杯茶,悠哉悠哉地等著他。
「崔教授?您怎麼來了?」
崔明秀抬起頭,目光先落在那隻紗布手上,眉頭一皺:「怎麼回事?」
「幫朋友搬家,柜子壓的。」
同一個理由,第三次出口,已經熟練得能出師了。
「……」崔明秀盯著他看了兩秒,擺擺手,「年輕人體格好,也別亂來。」
他沒多問,放下茶杯,直入正題:「我今天來,是給你介紹個活兒。」
「活兒?」
「私人的活。」崔明秀身子往前傾了傾,「我這些年的學生,有幾個在幾家娛樂公司掛名顧問,都是跟你這個專業對口的,運動康復、體能訓練那一塊。」
「其中一家,最近缺個培訓師,正在招人。」
李言心裡隱約有了猜測。
「星船娛樂,」崔明秀報出名字,「知道吧,就是IVE那個團的公司。他們老闆跟我認識很多年,前幾天約著喝茶,跟我念叨這事,問我有沒有信得過的學生或者同事,要專業過硬、人品過關。」
「我想了一圈,手底下的學生都還沒畢業出去,資歷能力都淺,所以第一個想到的就是你。」
他看著李言:「怎麼樣,要不要去試試?一個星期去兩趟就差不多了,做做身體評估,帶帶訓練,再制定計劃,跟你的研究方向正好對口。」
李言的心,動了一下。
這不是錢的事——他剛到首爾,正缺一個深入了解這個行業的口子,教學之餘有個實踐的地方,對做研究也是好事。
但他沒有立刻答應。
「崔教授,這活兒不小,」他斟酌著說,「給藝人做訓練計劃,干砸了可不是鬧著玩的。」
「我知道,」崔明秀端起茶喝了一口,慢條斯理,「所以才讓你自己考慮。」
「不過小李啊,」他放下茶杯,難得正色地看著李言,「我教書三十年,看人不會錯。你的專業能力,在我帶過的學生里是拔尖的,差的只是履歷。這活兒你來干,我信得過你。」
「幹得好不好,是能力問題;敢不敢幹,是膽量問題。能力你有,膽量嘛,」他瞥了一眼那隻紗布手,「敢用肉手去擋柜子的人,應該不缺。」
李言:「……」
老教授這是繞著彎誇他呢,順便把柜子那茬又埋汰了一遍。
「不著急,」崔明秀站起身,「想好了給我發個信息就行。」
李言把他送到電梯口。
送走崔教授,李言坐回椅子上,開始琢磨。
這活,能接嗎?
幹得好,皆大歡喜,多一份履歷,多一個圈子。
干不好——砸的是自己的招牌,還有崔教授的人情。
而且他心裡清楚,這是星船,栗子她們公司。
給藝人制定訓練計劃,跟給普通人做計劃完全是兩碼事。行程滿、作息亂、底子各有各的問題,最難就在這兒。
要不,先問問栗子?問問公司什麼情況、培訓師平時都幹些什麼。
可拿起手機,他又犯難了。
總不能一上來就問「你們公司是不是缺個培訓師」吧,這話題拐得也太生硬了。
他點開那個圓滾滾的小貓頭像,盯著發了會兒呆。
手指懸在屏幕上,打字又刪,刪了又打。
就在這時,手機震了起來,名井南的視頻電話。
李言趕緊劃掉打了半截的字,接通。
屏幕里,名井南的臉出現在後台休息室,妝發整齊,頭上還別著演出用的發卡,窩在沙發里,手裡捧著一杯熱飲。
「手怎麼樣了?今天疼不疼?」
「還行,比昨天好多了,」李言晃了晃右手,「沒怎麼跳著疼了。」
「那就好。」名井南鬆了口氣,眼睛彎了彎。
「今天累不累?」
「累死了,」她往沙發里陷了陷,跟他絮叨起來,「早上行程滿得腳不沾地,又是雜誌採訪又是電台直播,一秒鐘掰成兩半用。」
「好在下午就閒下來了,彩排提前完事,現在窩在後台等晚上的舞台。」
「辛苦了,」李言笑道,「我們這邊挺順,學生還挺捧場。」
「你幾點下班?」名井南捧著杯子,眼睛亮晶晶地看他。
「最後一節課五點半下,回辦公室收拾一下,差不多六點。」
「好,六點,北門。」她拍板拍得乾脆利落,「別亂跑,我到了要是找不著你,就進去廣播找人。」
李言:「……你可低調點吧。」
「知道了知道了。」
「對了,跟你說個事,」李言想起正事,「我導師的朋友,首爾大學的崔教授,今天來找我,說有家娛樂公司缺個培訓師,問我去不去。」
「哪家公司?」
「星船,就是IVE那個團的公司。」
屏幕那頭安靜了一秒。
名井南的表情凝固了半拍,嘴角瘋狂上揚,又硬生生壓了回去,憋得肩膀直抖。
「……巧了。」她清了清嗓子,努力讓聲音聽起來平靜,「這個崔教授,人挺不錯的吧?」
「挺好的,特別照顧我。」
「哦,」名井南低頭憋了兩秒笑,再抬頭時已經換上一本正經的模樣,「這活我覺得你可以接。」
「怎麼說?」
「我們公司的培訓師,我天天見,平時就那些事,」她掰著手指頭數,「成員進公司先體測,體脂、柔韌、力量全測一遍建檔案;平時跟著行程,練舞前帶熱身,練完帶放鬆;誰膝蓋疼了腰疼了,做評估出方案;演出前調整訓練量,防止練傷了。」
「說白了,藝人的身體大事小情都歸他管,專業又瑣碎。」
「你那套推拿、配餐、恢復的手藝,」她眨了眨眼,「去了就是降維打擊。」
李言被她這一通分析說得心裡踏實了不少,可還是皺了皺眉:「主要我怕干砸了,丟崔教授的臉。」
「想知道裡面的情況,簡單啊,」名井南一語點醒夢中人,「栗子她們不是認識你嗎,直接打個電話問問唄。」
「……「
「這有什麼不好意思的,」她托著腮笑,「你又不是去求他們辦事,你是去給他們幹活,是他們在挑人,也是你在挑他們。」
「行。」李言點了點頭,「先謝謝你啊,南。」
「謝什麼,」名井南哼了一聲,得意地揚起下巴,「明天早飯做得更豐盛點就行。」
掛了電話,李言又坐了一會兒。
名井南說的,跟他對這行的判斷對得上,看來這活確實沒那麼玄乎。
他深吸一口氣,點開了那個小貓頭像,撥了過去。
保姆車上,金志垣靠著椅背,昏昏欲睡。
上午的畫報拍完,下午還有行程,她整個人像一灘融化的冰淇淋,眼皮正打架打得酣暢。
手機鈴聲突然炸響。
她一個激靈彈了起來,手忙腳亂地摸手機,差點讓它飛出窗外。
看清屏幕的瞬間,她愣住了。
李言。
她猛地坐直,睡意跑了一半。
李老師怎麼會這個點打電話來?
她趕緊理了理頭髮,清了清嗓子,這才按下接通鍵。
「喂,李老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