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院走廊的白熾燈下,名井南幾乎是小跑著過來的。
她在李言面前站定,目光第一時間落在那隻裹著紗布的手上,眉頭一下子就皺緊了。
剛在簽售會現場哭過的眼睛還泛著紅,睫毛上掛著沒幹透的濕意,襯得她整張臉又狼狽又讓人心疼。
「疼嗎?」她抓著李言的手腕,聲音發緊。
「還好,縫了針,沒傷到骨頭。」李言想把手抽回來,沒抽動。
名井南沒鬆手,低著頭把紗布翻來覆去檢查了好幾遍,才小心翼翼地把手放回他膝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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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的一刻鐘,她忙得腳不沾地——去找護士要冰袋,跑到護士站拿病曆本,蹲在繳費機前劃卡,追著醫生問複查時間、拆線日期、飲食禁忌,掏出手機一條一條記下來。
周子瑜、林娜璉、平井桃和湊崎紗夏四個人站在走廊另一頭,面面相覷。
等名井南終於忙完回來,林娜璉率先走了上去,朝李言規規矩矩鞠了一躬。
「李老師您好,我是林娜璉,今天真的太感謝您了。」
「周子瑜,謝謝您救了我們Mina姐姐。」
李言愣了一下:「……你們怎麼知道我是老師?」
周子瑜眨了眨眼:「Mina姐姐上周在群里發了您的照片和課堂連結,讓我們幫忙搶首爾大學健康課堂的名額呢,我們誰都認得您。」
旁邊湊崎紗夏也跟著湊了上來,雙手抱胸,一本正經地接了一句:「李老師,您可是大名人啊,在網上那麼火,無人不知,無人不曉。」
李言被她誇得有些尷尬,撓了撓頭,乾笑了兩聲:「……過獎過獎。」
四個人也跟著笑了起來,走廊里凝重的氣氛一下子鬆快了不少。
名井南站在一旁,臉卻紅了個透。
她本來盤算著,找個合適的時機,風風光光把李言介紹給成員們認識,最好挑一個他心情好、自己也打扮得漂漂亮亮的日子。
結果現在,他手纏紗布坐在醫院走廊里,她的眼睛腫得像桃子,這場面比她預想的最差版本還要離譜。
真是又好笑,又想哭。
處理完傷口、拿了藥,一行人走出了醫院大門。
初夏的夜風帶著一點潮氣吹過來,路燈把幾個人的影子拉得老長。
「我送你回去吧。」名井南轉過身,看著李言。
「不用不用,」李言連連擺手,「你今天也累了一天,我自己打車回去就行,你跟她們一起回去吧。」
話音剛落,林娜璉已經從包里掏出車鑰匙,不由分說塞進了名井南手裡。
「小南,車你開,送李老師回去。」
李言張了張嘴,看著那把已經易主的鑰匙,到嘴邊的推辭硬生生咽了回去。
平井桃立刻接話:「對對對,我們四個正好順路,一起打車走,熱鬧~」
周子瑜一臉茫然:「順路?從這裡回宿舍要繞好大一圈,車不就在這嗎,為什麼不打——」
話沒說完,人已經被林娜璉捂著嘴拖走了。
湊崎紗夏倒退著走了兩步,沖名井南擠眉弄眼:「送到了發消息,一根頭髮都不許少啊!」
四個人鑽進計程車,從車窗里探出來的腦袋齊刷刷沖這邊揮手,像是剛剛完成了一項重大交接任務。
名井南握著還帶著體溫的車鑰匙,耳根紅得快燒起來了。
名井南坐進駕駛座,發動了車子。
李言坐在副駕駛,時不時偷瞄一眼駕駛座。
名井南握著方向盤,側臉在路燈的光里明明滅滅,眼眶還泛著紅,睫毛很長,在眼瞼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陰影。
偷瞄到第四、五次的時候,名井南忍無可忍了。
「你在看什麼?」
李言被問了個正著,耳朵根唰地紅了,視線慌忙彈回前方,指尖在膝蓋上捏了捏。
「你眼睛還腫著……」他憋了半天,聲音越說越小,「不對,我是想說——你側臉很好看。」
這回輪到名井南臉紅了。
正好前方紅燈,她停下車,借著等燈的空檔低頭深呼吸,想把自己燒起來的臉頰壓下去。
「坐好。」
「哦。」
紅燈轉綠,車子重新起步。
李言剛要開口指路——「我家在冠岳區,前面路口——」
車子忽然減速,靠邊停下。
名井南降下車窗,從車門儲物格里抽出一張門禁卡,滴的一聲。
閘門緩緩抬起,車子穩穩滑了進去。
李言保持著指路的姿勢,僵在原地。
保安亭,噴泉,第三排樓——這不就是他住的小區嗎?
他扭頭看向駕駛座,看著她單手打方向、熟練地繞過減速帶,熟練得像是每天都要回來。
「……你、你也住這?」
名井南握著方向盤的手指僵了一下。
她這才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這條路她開了不下一百遍,閉著眼睛都知道該在哪轉彎,剛才腦子亂鬨鬨的,腳下下意識就開回來了。
車是娜璉歐尼的,房子是她自己的,但她一個字都不能說。
她只能在心裡默默祈禱:娜璉歐尼,對不起,先拿你頂一下包,回頭請你吃大餐,你可千萬別怪我。
然後她硬著頭皮撒謊:「啊,不是。車是娜璉歐尼的,這個小區娜璉歐尼也買了房子,我來過幾次,卡是她放在車裡的備用卡。」
她頓了頓,聲音低了一些:「剛……腦子裡亂鬨鬨的,下意識就開過來了。」
「……哦。」
計程車匯入車流。
車子開出沒多久,林娜璉突然打了個響亮的噴嚏。
她揉了揉鼻子,狐疑地皺起眉頭,心裡暗想:大晚上的,是不是有人在背後念叨我?
一定是小南到了地方,在群里報平安呢。
她心安理得地靠回椅背,掏出手機——群里安安靜靜,一條消息都沒有。
「……不對勁。」
李言點點頭,心裡總覺得哪裡不太對——她說只是來過幾次,這車開得也太熟了——但他右手纏著紗布,人也乏了,實在沒力氣深究。
「那,前面左轉,我住三棟——」
「幾零幾?」
「三棟五零二。」
名井南打了一把方向,車子在樓下停穩。
「走,我送你上去。」她解開安全帶。
「不用不用,就在樓下,我自己——」
「你那隻手拎不了東西。」名井南先下了車,繞到副駕駛這邊,拉開了車門,仰頭看他,圓圓的眼睛瞪著他,鼓著腮幫子,看起來兇巴巴的,偏又凶不出氣勢,活像一隻炸了毛的小白貓。
李言一個字都不敢反駁,乖乖下了車。
電梯到了五樓。
李言掏鑰匙開門前,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家裡有點亂,前幾天趕教案,你別嫌棄。」
「沒事。」
門開了,玄關的感應燈應聲亮起。
名井南站在門口,一時沒動。
熟悉,又陌生。
這間屋子的每一塊地板、每一盞燈、每一扇窗,她都熟悉。
可茶几上攤開的草稿紙,鞋櫃邊立著的練功短棍,陽台上晾著的運動外套,還有空氣里那股清淡乾淨的皂香,都是陌生的,都是李言的。
多了些男孩子的東西,一點也不亂,反倒有一種理直氣壯的生活氣息。
她彎腰脫了鞋。
鞋柜上沒有女式拖鞋,她也沒找,穿著小白襪踩上木地板,動作自然得像回來過一千次。
李言看著她的背影,心裡忽然泛起一陣沒由來的熟悉。
兩個人在沙發上坐下,隔著中間一個抱枕。
電視沒開,冰箱嗡嗡地響,安靜得有些尷尬。
李言咳嗽了一聲,撐著扶手起身:「我給你倒杯水。」
手腕被一隻手按住了。
名井南鼓著腮幫子瞪著他,白淨的臉上寫滿了不容拒絕,偏偏那張臉太軟,凶也凶不出氣勢來。
「你的手不能碰水,醫生說的。」她鼓著小嘴,一字一句地說,「坐好。」
奶凶奶凶的。
李言半截身子僵在半空,被她這麼瞪著,竟然一個字都不敢反駁,乖乖坐了回去。
她起身進了廚房。
水壺接水的聲音很快傳出來,接著是燒水的嗡鳴。
「冰箱裡還有些吃的,」她的聲音混著水聲飄出來,「晚上簡單燒兩個菜,你湊合一頓。」
「那我——」
「座って!」
小嘴鼓得更圓了,那聲日語凶得發奶。
李言的半截身子僵在半空,又默默坐了回去。
他竟然奇蹟般的聽懂了,好像以前經常聽過一樣——沒有半點商量的餘地。
他認慫地拿起遙控器,打開了電視。
深夜的美食節目裡,主持人正誇張地嗦一大口拉麵。
廚房裡,燃氣灶啪地一聲點燃,篤篤篤的切菜聲節奏均勻,鍋鏟和鐵鍋叮噹作響,飯菜的香氣一縷一縷飄出來。
廚房裡的煙火氣混著電視的聲音,把這間空蕩的客廳填得滿滿當當。
李言靠在沙發上,忽然覺得這隻疼了一晚上的手,好像也沒那麼疼了。
吃完飯,名井南不等他反應,袖子一擼就開始收拾碗筷,順手把茶几上攤得到處都是的草稿紙一張一張摞整齊。
「哎哎,你放著,我來——」李言急了,用左手去搶。
「你手那樣,彎腰撿東西費勁。」名井南側身躲開,順手把散落的書排成一列,「客人收拾屋子,天經地義。」
「哪有這樣的客人!」
「現在有了。」
李言拗不過她,只好去衛生間擰了條濕毛巾,用左手笨拙地擦桌子,跟她一個搶一個擦,把收拾屋子硬生生搞成了拉鋸戰。
名井南看他左手擦得東一塊西一塊,沒忍住笑出了聲,乾脆把抹布從他手裡搶過來,三兩下擦得鋥亮。
屋子收拾完,煥然一新。
名井南站在客廳中央,環顧了一圈。
這間空了三年的房子,終於有了李言的痕跡。
她心裡那塊空了很久的地方,好像也跟著滿了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