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言推開武館後門的時候,臉上的笑意還沒來得及完全收起來。
武館的前廳已經熄了燈,走廊里只有一盞昏黃的感應燈亮著,照亮了牆上掛著的幾幅字畫。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淡淡的跌打藥酒的味道,夾雜著陳舊木頭的潮濕氣息。
他輕手輕腳地穿過走廊,推開了最裡面那扇門。
房間不大,兩張單人床一左一右靠在牆邊,中間隔著一張舊書桌。桌上堆著幾本翻舊了的武術教材和一副沒收的碗筷。窗台上放著一個搪瓷藥罐,旁邊的塑膠袋裡裝著幾包還沒拆封的中藥。
父親李國棟正坐在床邊,彎著腰在解腳上的綁帶。聽到開門的聲音,他抬起頭來,露出一張清瘦的臉。四十出頭的年紀,鬢角已經白了大半,眼窩有些深陷,但眉宇之間還能看出年輕時練武人的英氣。他年輕的時候也是能一個人撂倒三五個漢子的練家子,如今卻連彎腰解個綁帶都有些費力了。
「回來了?」父親的聲音有些沙啞。
「回來了!」李言把書包往床上一丟,聲音故意放得很亮堂,「爸你猜我今天在書店看到了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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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抬了一下眼皮:「什麼?」
「一本好書,」李言走到窗邊,拿起那袋中藥掂了掂,「不過先不說書的事——你今天喝藥了沒有?」
「……忘了。」
「又忘了!」李言搖了搖頭,語氣裡帶著一種誇張的痛心疾首,「爸啊,這藥是給你治病的,又不是給我喝的,你怎麼老忘呢?你要是再這樣,我明天就在你腦門上貼張紙條,寫上『記得喝藥』四個大字,讓你出門的時候照鏡子都能看見。」
父親被他這一通貧嘴逗得嘴角動了一下,但嘴上還是不饒人:「你少跟我貧,我自己的身體我自己知道。」
「你知道你知道,你知道個啥呀,」李言一邊念叨著一邊拿起藥罐往外走,「你連藥都忘了喝,你還知道。行了您老躺著吧,小的這就給您煎藥去——」
走廊盡頭的小廚房裡,他擰開煤氣灶,把藥材倒進罐子裡。藍色的火苗舔著罐底,不一會兒,一股苦澀的藥味就在狹窄的走廊里瀰漫開來。
他靠在灶台邊,盯著那罐咕嘟咕嘟翻滾的湯汁,臉上的笑容一點一點地褪了下去。
父親今天的狀態他又怎麼會看不出來呢。
解綁帶的時候手指在發抖。不是那種明顯到讓人擔心的抖,是很輕微的、不仔細看根本注意不到的顫。但他注意到了。他什麼都注意到了——父親今天比昨天多咳了幾聲,吃飯的時候夾菜的手慢了半拍,起身的時候用手撐了一下床沿。他甚至注意到父親今天刮鬍子的時候落下了左邊下巴的一小塊,那是以前從來沒有過的事。
他全都看到了。
他只是假裝沒看到。
因為他知道,父親不喜歡他露出那種擔心的表情。父親是練武的人,一輩子要強,寧可一個人硬撐著也不願意讓兒子看到他脆弱的樣子。所以他就裝傻,裝大大咧咧,裝什麼都沒注意到,用插科打諢把那些沉重的東西都蓋過去。
這是他們父子之間的一種默契。他不說破,父親也不戳穿他的假裝。兩個人就這麼心照不宣地過著日子,把所有擔心和心疼都藏在一句輕飄飄的「沒事」底下。
藥罐里的湯汁翻滾著,苦澀的氣味越來越濃。
他端著藥碗回來的時候,父親已經躺下了,但沒睡著,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上那道因滲水而泛黃的痕跡。
「爸,藥好了。」
李國棟撐著床沿坐起來,接過藥碗,也不怕燙,一口氣喝了個乾淨。喝完皺了皺眉,把空碗遞迴去:「苦。」
「藥哪有不苦的。」李言接過碗,轉身去洗。
冰涼的水沖在手腕上,他低頭盯著池子裡的水流發了一會兒呆。水流把最後一點藥渣衝進下水口,他關掉水龍頭,把碗扣在瀝水架上。
「今天怎麼回來得比平時晚?」父親在他身後問了一句,聲音帶著剛喝完藥的那種含混。
李言洗碗的手頓了一下:「……下雨了唄,然後走到半路,又下雨了躲了一會」
「嗯。」
父親沒有再問了。李言把碗放好,走回自己的床邊坐下。他看了一眼父親的背影——他側躺著,蜷縮著身子,呼吸聲有些重,像是喉嚨里堵著什麼東西。
他想說點什麼。
想說「爸你早點睡」,想說「明天我帶你去醫院複查一下吧」,想說「你別一個人硬扛著,還有我呢」。
但那些話到了嘴邊,就變成了一句輕飄飄的:「爸,明天早飯想吃什麼?我早點起來做。」
父親沉默了幾秒,悶悶地回了一句:「隨便。」
「那就粥吧,再煎個蛋。」李言說,「你要是敢說不好吃,我就——我就再給你煎一個。」
黑暗中傳來一聲極輕的笑聲,很短,然後房間又重新歸於安靜。
李言躺了下來,盯著天花板。
窗外的月光透過窗簾的縫隙落進來,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細細的光痕。隔壁武館的掛鐘敲了十一下,聲音在空曠的夜裡顯得格外清晰。他聽著那鐘聲,一聲一聲地數著,數到第十一下的時候,鐘聲停了,房間重新安靜下來。
他聽著父親的呼吸聲。一呼一吸,一呼一吸。中間偶爾會有一聲輕微的痰音,但整體還算平穩。他豎起耳朵聽了好一會兒,確認那呼吸聲是均勻的、穩定的,這才輕輕地鬆了一口氣。
然後他又想起了今天傍晚的事。
書店裡暖黃色的燈光,她坐在窗邊看書時側臉的輪廓。她說「速溶的沒有靈魂」時微微皺起的鼻子。她的手指接過他遞去的紙鈔時,指尖微微捏緊了邊角的那個小動作。
還有雨幕中,她披著他的襯衫站在屋檐下,下巴往衣領里縮了縮,然後小聲說了一句「也不是很著急」。
那些畫面像一張一張的照片,在他腦海里慢慢地翻過去。
但他的思緒很快又被父親的一聲翻身的動靜拉了回來。他側過頭,看了一眼父親蜷縮的背影,在黑暗中只能看到一個模糊的輪廓。
他在枕頭上輕輕搖了搖頭。
那些書店裡的畫面——它們太亮太輕了,和這個房間裡的一切格格不入。這裡只有苦澀的藥味,沉重的呼吸聲,還有那道天花板上的裂痕。這些東西像一塊大石頭,壓在他胸口上,提醒著他:他的生活沒有那麼輕巧。
他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