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經常這樣嗎?」她開口問。
「怎樣?」
「隨身帶著一件乾淨的襯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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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那個,」李言說,「主要是因為學校空調開得太冷了。我們教室的空調就在我頭頂上,每天吹得我肩膀疼。所以我就帶了一件,上課的時候披著。」
「你倒是準備得周全。」
「我媽以前說過,」他開口的時候頓了一下,語速慢了一拍,「出門在外,多帶一件衣服總是好的。」
這句話的尾音里有一種很細微的停頓,像是什麼東西卡了一下然後又滑過去了。
名井南敏銳地捕捉到了那個停頓。她沒有追問,只是輕輕地說:「你媽媽說得很對。」
李言沒有接話。他看著雨幕,沉默了幾秒,然後換了一個話題:「你呢?練習生平時都做什麼?每天練多久?」
「早上九點開始,晚上有時候到十點十一點,」名井南說,「舞蹈課、聲樂課、語言課——反反覆覆的。」
「那挺辛苦的。」
「還好,」她說,「習慣了。」
「吃不慣韓國的菜吧?」李言側過頭看了她一眼,「我剛來的時候吃了一個月的泡菜,胃都快燒穿了。」
名井南被他這句話逗得笑了一下:「我一開始也吃不慣,後來慢慢好了。不過有時候還是會想念家裡的味增湯。」
「味增湯啊,」李言點了點頭,「我沒喝過正宗的。但我在超市買過那種速溶的,味道還行。」
「那不算。」名井南搖了搖頭,語氣裡帶著一點認真的嫌棄,「速溶的沒有靈魂。」
李言被她這個表情逗笑了:「那你下次做的時候給我嘗嘗正宗的,我好知道差距在哪裡。」
他說得很隨意,脫口而出。
但話出口之後,兩個人都愣了一下,李言更多是覺得尷尬沒腦子。
他在說什麼?讓人家一個剛認識的女生給他做飯?他腦子是被剛才的雨泡了嗎?還是說淋了雨體溫下降導致大腦供血不足了?不管是哪個原因,他說出去的話就像潑出去的水,收不回來了。
名井南垂下眼睫,手指輕輕摸了摸襯衫袖口的邊緣,聲音裡帶著一點掩飾的平靜:「……那要看你會不會帶傘了。」
李言也趕緊笑了一下岔開話題說道:「那我下次記得帶。」
他在心裡給自己的嘴巴上了一道封條:李言啊李言,你以後說話之前能不能先過一下腦子?人家是練習生,跟你才認識幾天?你就讓人家給你做飯?你怕不是以為自己在演什麼偶像劇吧?
他越想越尷尬,眼睛盯著地面上的水花,假裝在認真研究積水裡的倒影,恨不得順著地上的水縫鑽進去。
名井南用餘光看著把懊悔寫在臉上的少年,嘴角不自覺的微微上揚。
他臉上的表情變化實在太豐富了——從脫口而出的得意,到意識到說錯話的僵住,再到恨不得咬掉自己舌頭的懊惱,全都寫在臉上,一點都不帶藏的。
還真是有些可愛啊,名井南心裡暗自想到。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她自己先愣了一下。
可愛?
她在想什麼啊。
她趕緊低下頭,把臉往襯衫領子裡縮了縮,試圖用那股乾淨的皂香來掩飾自己忽然有些發燙的臉頰。但那股皂香反而讓她更清晰地意識到——這件襯衫是他的,此刻正裹在她身上。這個認知讓她的耳朵尖也跟著紅了。
好在雨聲夠大,夜色夠暗,他應該看不到。
兩個人各懷心事地沉默了一會兒。
雨聲漸漸小了一些。
屋檐上拉成線的水流變回了斷斷續續的滴落,街面上的積水裡映著的路燈也不再被雨點打得不斷破碎。角落裡的積水潭從動盪不安變得平靜下來,倒映出頭頂那一小片正在緩慢散開的雲層。天空的黑色似乎淡了一些,雲層里透出一線若有若無的光,像是有人在厚重的幕布後面悄悄點亮了一盞燈。
李言往外探了探身子,伸手試了一下——雨絲落在手背上,已經變得又輕又疏。
「好像小了。」他說。
名井南也站到他旁邊,順著他的目光看了一眼天色。雨後空氣裡帶著泥土和草木的清新氣息,她深吸了一口,感覺整個人都清醒了幾分。
「應該快停了。」她說。
「那我送你回去吧,」李言說,語氣自然得像是在說一件理所當然的事,「反正你說順路。」
名井南看了他一眼。
路燈的光落在他側臉上,勾勒出一道清晰的輪廓。他的頭髮還濕著,有幾縷搭在額前,看起來狼狽但又莫名地……順眼。
她點了點頭:「好。」
她從肩上取下那件襯衫,手指在布料上停留了一瞬——那裡還殘留著她自己的體溫和那股淡淡的皂香——然後她把它疊了一下,遞還給他。
「還你。謝謝你。」
李言接過襯衫的時候,指尖不經意地擦過她濕潤的指腹。兩個人都感覺到了那一瞬間的觸感——微涼的、潮濕的、帶著雨水的溫度——但誰都沒有多說什麼,像是什麼都沒有發生一樣。
他隨手把襯衫搭在肩上,率先邁步走進已經變得稀疏的雨幕里。
名井南跟在他旁邊,兩個人並肩沿著濕漉漉的街道往前走。
路燈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積滿雨水的路面上,隨著步伐交替,影子一會兒在前面,一會兒在後面,像是在玩一場安靜的遊戲。偶爾有一滴殘留的雨水從屋檐上落下,啪嗒一聲砸在他們的腳邊,濺起一小圈漣漪。
街道很安靜。雨後的世界像是被洗過了一遍,所有的聲音都變得清澈起來——遠處傳來的車聲、腳步踏在濕路面上的啪嗒聲、兩人衣服上殘留的水滴落在地面的聲響,都清晰可辨。
誰也沒有說話,但那種沉默並不尷尬。
走著走著,李言發現她在他的側後方半步的位置。他自己也不自覺地放慢了腳步,讓她能跟上來,並肩而行。
走到一個岔路口的時候,名井南放慢了腳步。
「我到了,」她說,聲音在安靜的夜色里顯得很輕,「前面那個路口進去就是。」
李言順著她的目光看了一眼——那是一條窄一些的巷子,路口有一盞昏黃的路燈,燈光下能看到濕漉漉的地面反射著微光。
他點了點頭:「好。那你快回去吧,別著涼了。」
「嗯。今天——謝謝你兩次。」她說這話的時候,手指輕輕攥了一下衣角。
「不客氣,」李言笑了笑,恢復了那副不太正經的語氣,「下次記得帶傘。」
名井南也笑了一下,那笑容在路燈下顯得格外柔和。她轉身朝路口裡走去,腳步在積水上發出輕微的聲響。
走了幾步,她停下來,回頭看了他一眼。
他還站在原地,手插在口袋裡,肩膀上的襯衫被夜風吹得微微晃動。見她回頭,他朝她擺了擺手,像是在說「快進去吧」。
她點了點頭,然後轉過身,走進了路燈照不到的夜色里。
李言站在原地,直到她的背影完全消失在暗處,才放下那隻舉在半空中的手。
他低頭看了一眼手裡那件濕了一角的襯衫,上面還殘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不屬於他的溫度。
他把它重新搭在肩上,轉身往相反的方向走去。
夏天的雨來得快去得也快。
但有些東西,好像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