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順路

  雨來得急,去得也快。

  大約過了二十分鐘,窗外的雨聲就漸漸小了,從噼里啪啦變成了淅淅瀝瀝,最後只剩下屋檐滴水的聲響。街面上的積水倒映著路燈的光,整條街被洗過一遍,空氣里瀰漫著一股潮濕的泥土和柏油混合的氣味。

  李言看了一眼窗外,把書合上:「差不多了。」

  名井南也站了起來,把書放回書架上。兩個人一前一後走到門口,推開玻璃門,濕潤的空氣撲面而來。天色比剛才更暗了,街燈已經亮了起來,在地面上投下一圈一圈暖黃色的光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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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往哪邊走?」李言問。

  名井南指了指左邊:「這邊。」

  李言愣了一下:「我也是。」

  兩個人對視了一眼,都笑了一下,然後並肩沿著濕漉漉的人行道往前走。雨後的街道很安靜,行人不多,偶爾有車駛過,濺起一片細碎的水花。

  誰都沒有說話,但那種沉默並不尷尬。腳步聲踏在濕透的路面上,發出輕微的啪嗒啪嗒的聲響,和屋檐滴水的節奏混在一起,倒像是一種默契的伴奏。

  走了大約三四分鐘,名井南在一個路口放慢了腳步,正要開口說「我到了」,話還沒出口——

  頭頂忽然傳來一聲悶響。

  不是雷。是風。一陣狂風毫無預兆地從街口灌了進來,吹得路邊的銀杏樹嘩啦啦地抖落了一身的雨水。然後緊接著,雨又落了下來。

  這一次比剛才更猛。

  幾乎是幾秒鐘之內,雨幕就從稀稀拉拉變成了傾盆而下,像是蓄謀已久地等著他們走到半路才動手。雨點砸在地面上濺起白色的水花,連三米之外的街景都變得模糊了。

  「不是吧!」李言一把拉住名井南的手腕,朝著最近的一個可以避雨的地方跑去——是一家已經關了門的店鋪門口,有一小塊伸出來的屋檐。

  兩個人衝到屋檐下的時候,全身上下已經沒有一處乾的地方了。

  李言的白T恤濕透了,貼在身上,頭髮上的水順著額角往下淌。他甩了甩頭,像一隻剛被淋濕的大狗,抹了一把臉,轉頭看向名井南——

  她比他還慘。

  她的白短袖濕了一大片,頭髮完全散開了,濕漉漉地貼在臉頰和脖子上,水珠順著發梢往下滴。她整個人縮著肩膀,雙手交叉抱在胸前,嘴唇微微發白,睫毛上還掛著水珠,看起來又狼狽又……好看。

  她打了個哆嗦。

  李言看了一眼她濕透的衣服,又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猶豫了一下,然後把書包挪到前面來,拉開拉鏈翻了翻,從裡面掏出一件疊得整整齊齊的長袖襯衫。

  「給你,」他把襯衫遞過去,「先披上吧。」

  名井南愣了一下,沒有立刻接:「那你——」

  「我皮糙肉厚,沒事。」他笑了笑,「這件是乾淨的,本來打算帶來放在教室當空調衫穿的,還沒穿過。」

  名井南看著他手裡的襯衫,又看了看他被雨水淋透了的樣子,猶豫了兩秒,還是伸手接了過來:「……謝謝。」

  她把襯衫披在肩上。襯衫很大,幾乎能把她的上半身整個裹住。面料的觸感很柔軟,帶著一股淡淡的皂香——是那種很乾淨的、不刺鼻的味道,像是陽光曬過的肥皂味。

  她把衣襟攏了攏,那股溫度順著布料傳到了她的皮膚上。衣服內側還殘留著一丁點他的體溫,混著皂香,像是一個安靜的擁抱。

  她把下巴往衣領里縮了縮,沒有說話。

  李言站在她旁邊,靠在牆邊,看著屋檐外面越來越大的雨勢。雨聲很大,密密麻麻地砸在頭頂的鐵皮雨棚上,發出近乎吵嚷的聲響。路燈的光透過雨幕折射成無數細碎的光點,在地面的積水上碎成一片一片的橘黃色。

  天色已經完全黑下來了。

  這條街本來就不算熱鬧,雨夜更是空曠,偶爾有一輛車開過,濺起一路水花,然後又歸於沉寂。整條街上好像只剩下他們兩個人,和這場走不了的大雨。

  「你住得還遠嗎?」李言側過頭問她。

  「還有一段路,」名井南說,「大概……再走七八分鐘吧。」

  「我也是,」李言笑了一下,「這可真是順路到家了。」

  名井南也彎了彎嘴角,但沒有接話。她側著頭靠在牆壁上,看著雨幕里模糊的街燈,手指無意識地揪著襯衫的衣角。

  兩個人安靜地站了一會兒。

  「你說,」李言忽然開口,聲音在雨聲里顯得有些輕,「我們要是剛才走快兩步,是不是就能躲過這場雨了?」

  「走快兩步的話,」名井南想了想,「可能會在中間那段沒有遮攔的地方被淋得更慘。」

  「你說得有道理。」李言點了點頭,語氣認真,「那我換個問法——你覺得這場雨什麼時候能停?」

  名井南看了一眼夜空的方向。黑漆漆的,什麼都看不到,雨勢沒有任何減弱的跡象。

  「不知道。」她說。

  然後她又加了一句:「但好像……也不是很著急。」

  她的聲音很輕,幾乎被雨聲蓋過。但李言聽到了。

  他轉頭看了她一眼。她沒有看他,依然看著雨幕的方向,嘴角帶著一點淡淡的弧度,披著他的襯衫,裹在那一團乾淨的皂香里。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雨幕。

  「嗯,」他說,「也不是很著急。」

  兩個人就這麼站在屋檐下,並肩看著外面的雨。誰都沒有再說話,但誰也沒有想要打破這一刻的意思。

  燈影昏黃,雨聲如幕。

  雨還在下。

  屋檐上的積水匯成一道道細流,在檐角拉成一條透明的線,砸在腳下的地面上濺起細碎的水花。空氣里瀰漫著雨後泥土和柏油路的味道,混著潮濕的風,一陣一陣地吹過來。

  名井南又輕輕打了一個寒顫。

  她披著那件襯衫,但下身還是濕透了的裙子,風一吹過來,濕布貼在皮膚上的涼意就往骨頭裡鑽。她儘量不讓自己發抖,但肩膀還是不受控制地縮了一下。

  李言注意到了。

  他往她前面挪了半步,擋在風口的方向上,動作很自然,什麼話都沒說。

  名井南愣了一下,抬頭看了他一眼。

  他沒有在看她,而是仰頭看著雨棚上方匯積的水流,像是在研究什麼東西。但那個位置恰好把從巷口灌進來的風擋住了大半。

  她低下頭,把襯衫又裹緊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