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暴雨與詩集

  名井南站在門口,看著兩個逃跑的背影在街角消失,又好氣又好笑地站了好一會兒。

  她深吸了一口氣,整理了一下表情,然後推開門重新走了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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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言還站在書架旁邊,腦袋微微伸著,一副想看熱鬧又不好意思跟出去的表情。看到她進來了,他趕緊收回目光,假裝在看書。

  但名井南沒有直接走回自己的沙發。

  她在他旁邊站定了。

  李言抬起頭,對上她的目光,表情帶著一點被抓包的心虛:「……她們走了?」

  「走了。」名井南的聲音里還帶著一絲無奈,「那個——剛才不好意思,她們是我的室友。」

  「哦,」李言點了點頭,「那她們為什麼不直接進來?」

  名井南張了張嘴,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她總不能說「她們是來跟蹤我看你是不是長得帥」的吧?

  她的大腦飛速轉了一圈,然後脫口而出:「她們……她們以為我被人跟蹤了。」

  李言愣了一下:「跟蹤?」

  「嗯,」名井南點了點頭,表情努力維持著真誠,「我最近天天往書店跑,她們覺得不太正常,怕我遇到什麼奇怪的人——所以就偷偷跟過來看看。」

  她說這話的時候,目光不自覺地飄了一下。

  李言看著她微微閃躲的眼神,沉默了片刻,然後嘴角浮起一絲玩味的笑意:「那她們看完了嗎?這邊有沒有奇怪的人?」

  名井南被他問得一噎,耳朵尖又開始發熱:「……應該沒有吧。」

  「那就好。」李言忍著笑,沒有繼續追問。

  空氣安靜了幾秒,然後他忽然伸出手:「李言。言午許,李言。」

  名井南低頭看著那隻伸過來的手,愣了一下,然後輕輕地握了上去:「名井南。」

  「日本人?」他問。

  「嗯,兵庫縣來的。」

  「兵庫縣——神戶那邊?」

  名井南的眼睛亮了一下:「你知道兵庫?」

  「知道一點,」李言收回手,語氣隨意,「以前看動漫的時候學過日本地圖,兵庫縣有神戶牛肉,還有姬路城。」

  名井南忍不住笑了一下:「你記這些倒是很清楚。」

  「吃的和旅遊景點,我一般都記得比較牢。」

  名井南被他這句話逗得彎了彎嘴角,緊張感消散了大半。她在旁邊的書架上隨手抽了一本書,拿在手裡,沒有急著走開。

  「你呢?」她問,「你說你是中國人?」

  「嗯,徽城來的。」

  「徽城……」她重複了一遍這個地名,似乎在腦海里搜索著什麼,「中國的地方我知道的不多——徽城有什麼?」

  李言想了想,認真地回答:「黃山,臭鱖魚,還有我。」

  名井南被他最後一句話逗得愣了一下,然後沒忍住,輕笑出聲。

  那是李言第一次聽到她笑出聲來。之前她最多只是彎彎嘴角,這一次是真的笑了,聲音很輕很短,像是怕打擾到書店的安靜似的,但她笑起來的時候眼睛彎成了月牙的形狀,連眉尾上方那顆小痣都跟著揚了一下。

  他發現她笑起來更好看了。

  「你呢?」他問,「來首爾是——」

  「我來做練習生。」她說,語氣很平淡,像是在說一件很尋常的事,「唱歌跳舞的那種。」

  李言眨了眨眼,認真地打量了她一下:「怪不得。」

  「怪不得什麼?」

  「怪不得你氣質這麼好,」他說,語氣裡帶著一種實事求是的感覺,「我還以為你是學舞蹈的——你坐那兒看書的時候背挺得很直。」

  名井南愣了一下,心裡被這句不經意的話輕輕戳了一下。

  「……我確實學過芭蕾。」她小聲說。

  「難怪。」李言又點了點頭,像是在印證自己的某一個推測,「我就說嘛,一般人坐不了那麼直的。」

  名井南低頭翻了一頁手裡的書,沒有接話,但嘴角的弧度又悄悄翹了起來。

  兩個人又安靜了幾秒,但這一次的沉默和之前不太一樣。之前是「不知道該說什麼」的沉默,現在是「好像也不用急著說什麼」的沉默。

  「你平時還喜歡看什麼書?」名井南先開口了。

  「什麼都看一點,」李言說,「小說、散文、歷史——你呢?」

  「我比較喜歡看詩集和散文,」她說,「日本的作家看得多一些。」

  「比如?」

  「比如——谷川俊太郎,石川啄木。」

  李言想了想,說:「石川啄木我知道,『事物的味道,我嘗得太早了』——是這句吧?」

  名井南的眼睛亮了一下:「你讀過?」

  「讀過一點點。」李言有些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其實是為了在我朋友面前裝一下文化人才看的,也就記得這麼一句。」

  名井南又笑了,這一次比剛才自然了許多。

  「那你呢,」她問,「你平時喜歡看什麼書?」

  「我最近在看《百年孤獨》,」李言說,「不過——說實話,已經看完了,但後面幾十頁的內容我一個字都沒記住。」

  「為什麼?」名井南歪了歪頭。

  李言看了她一眼,嘴唇動了動,似乎在猶豫要不要說實話。

  「……因為那幾天腦子裡在想別的事。」

  名井南沒有追問。但她低下頭的時候,手指輕輕捏了一下書頁的邊緣。

  窗外的天色不知不覺已經暗了下來。書店裡的燈光顯得更亮了一些,把兩個人的輪廓映在玻璃窗上,一左一右並排站著。

  「我其實——」名井南正要開口說什麼,忽然被一陣轟隆隆的悶響打斷了。

  她愣了一下,轉頭看向窗外。

  天色不知道什麼時候變得很暗了。烏雲壓得很低,把傍晚最後一點光亮也吞了進去。然後豆大的雨點噼里啪啦地砸在了玻璃窗上,聲音又急又密,幾乎是幾秒鐘之內,整條街道就被雨幕吞沒了。

  「哇,」李言走到窗邊看了一眼,「這雨怎麼說下就下。」

  名井南也走到窗邊,看著外面瞬間變得模糊的街景,有些發愁地抿了抿嘴:「我沒有帶傘。」

  李言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窗外的大雨,沉默了兩秒,然後說:「我也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