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謝謝你

  名井南聽完之後,沒有說話。她站在那張照片前,又看了好一會兒。然後她輕聲開口:「你從來沒提過。」

  「平時誰沒事跟人講這個,」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絲笑意,「又不是什麼有趣的事。」

  她終於轉過頭來看著他——他靠在門框邊,手插在口袋裡,臉上帶著那副她熟悉的、不太正經的表情。

  在知道了那些事情之後,名井南覺得這副表情底下壓著的東西,她好像能多看懂一些了。

  她正想說什麼,樓下傳來湊崎紗夏的聲音:「李言——你爸讓我問你,排骨要燉到什麼程度?他說他拿不準收汁的程度——」

  李言聞聲從門邊直起身來,朝樓下回了一句:「讓他看鍋里的湯汁還剩多少,冒大泡了就可以關火了——算了,我下來自己看。」

  他轉頭看了一眼名井南,她還在房間裡。

  他停頓了一下:「你……先在這裡待會兒?我下去看一下就上來。」

  「你去吧,我沒事。」名井南說。

  李言點了點頭,快步走下了樓梯。廚房裡傳來他和父親短暫交流的聲音,然後是他接手鍋鏟的動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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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名井南站在房間裡沒有動。她安靜了片刻,然後走到走廊邊,朝樓下輕聲喊了一句:「紗夏,桃子——你們上來一下。」

  湊崎紗夏和平井桃聽到她的聲音,對視了一眼,從客廳起身上了樓。她們走進房間之後,名井南輕輕把門帶上了。

  她站在門邊,用只有三個人能聽到的聲音說:「剛才李言告訴我了。他媽媽已經不在了。因為生病走的。他和他爸是因為這個才來韓國的。」

  她把李言在樓上說的那些話,用自己的話簡短地轉述了一遍。

  湊崎紗夏聽完之後,沉默了好一會兒,然後輕聲說了一句:「知道了。」平井桃在旁邊安靜地點了點頭。

  名井南看著她們,聲音放輕了一些:「待會兒吃飯的時候,大家說話稍微注意一點。」

  三個人在房間裡沉默了片刻,然後一起下了樓。廚房裡,李言已經把排骨裝好盤了。

  李國棟正在把最後一道湯端上桌。看到她們從樓上下來,李言在圍裙上擦了擦手:「正好,開飯了。」他低頭拉開椅子坐下來,掃了一圈在座的人,「怎麼都站著?坐啊,吃吧。」

  名井南在他對面坐了下來,窗外的冬夜安靜地鋪展著,屋內暖黃色的燈光籠罩著滿桌冒著熱氣的菜餚和圍坐在桌邊的人。

  牆角那碟瓜子和花生還沒有被動過,但桌中央的幾道菜已經開始散發出誘人的香氣。

  她看著面前這桌菜,又看了一眼坐在斜對面正在給平井桃推醬牛肉碟子的李言,端起了面前的飯碗。

  飯桌上的氣氛比想像中還要熱鬧。

  動筷沒多久,名井南先站了起來。她雙手端起面前的飲料杯——杯子裡倒的是李言下午買的橙汁——轉向李國棟的方向,微微欠身,認真地說了一句:「叔叔,祝您新年快樂,身體健康。」

  她用中文說的。發音依然不算標準,但每個字都說得很慢、很清楚。說完之後她頓了一下,又補了一句韓語翻譯:「건강하시고,새해복많이받으세요.」

  李國棟顯然沒想到她會專門站起來敬酒,放下筷子愣了一下,然後連忙端起自己的杯子也站了起來:「好好好,你也新年快樂,快坐下快坐下,不用這麼客氣。」

  名井南沒有立刻坐下。她雙手端著杯子,認真地喝了一口橙汁,然後才坐了下來。

  她剛坐下,湊崎紗夏就站了起來。

  她雙手舉杯的動作比名井南稍微隨意一些,但態度同樣端正:「叔叔,我也祝您新年快樂,身體健康,萬事如意。」她的中文發音比名井南稍微差一點,「萬事如意」四個字說得有些含糊,但那份認真勁兒一點不少。

  李國棟剛放下杯子又端了起來,笑著點了點頭:「好好,也祝你新年快樂。」

  平井桃是最後一個站起來的。她端著杯子,安靜了一瞬,然後用她那種聽著動漫學來的、意外標準的中文說了一句:「叔叔,新年快樂,祝您身體健康。」

  李國棟聽到她的發音時微微愣了一下,看了她一眼:「你中文說得不錯啊。」

  「看動漫學的。」平井桃依然面不改色地回答。

  李國棟笑了一下,端起杯子喝了一口酒。

  他放下酒杯的時候目光在三個姑娘身上掃了一圈,然後輕聲說了兩個字:「謝謝。」

  這聲「謝謝」說得聲音不大,但語氣和之前不太一樣——不是那種客氣的、長輩回應晚輩的道謝,而是一種更認真一些的感謝。那天晚上李國棟笑了很多次。

  三個女生輪流找話題跟他聊,名井南問他武館平時都教些什麼課,湊崎紗夏問他有沒有去過中國哪些地方,平井桃安靜地聽著,偶爾插一句不太起眼但總能接住話頭的話。

  他給她們講年輕時在國內教拳的趣事,講他年輕時去過哪些地方。

  李言坐在桌子對面,夾了一塊排骨放進碗裡,低頭咬了一口。他沒有加入太多對話,但他看到父親靠著椅背,手裡端著那杯酒,臉上帶著很久沒有出現過的笑意時,低頭扒了一口飯,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他感到一股酸澀從心底湧起,但被他壓了下去,重新夾起一塊排骨把它吞進肚子裡。

  飯後李國棟主動收拾了碗筷,端進了廚房。三個女生要幫忙,被他攔在了廚房門外:「你們去坐著看電視,今天你們是客人。」

  電視打開了,湊崎紗夏拿著遙控器在翻台,平井桃坐在沙發一角。李言坐在沙發邊緣,看了一會兒電視,然後站了起來:「我出去透口氣。」

  他推開玻璃門走到了院子裡。冬夜的空氣冷冽而清澈,他在門廊下站定,手插在口袋裡,聽到身後傳來玻璃門被再次推開的聲音。他沒有回頭,但那陣腳步聲在他身邊停了下來。

  名井南站到了他旁邊,順著他的目光看向院子角落那排木樁的方向。她沒有說話,安靜地陪他站著。

  過了一會兒,李言開口了,聲音不高:「今天謝謝你們。」

  「謝什麼?」名井南問。

  「謝謝你們能來。」他的語氣沒有平時那種嬉皮笑臉,很平實,「我很久沒看到他那麼開心了。上次他笑得這麼放鬆,還是在國內的時候。」

  名井南沒有接話。她靜靜地站在他旁邊,等著他自己說完。

  李言沉默了一會兒,然後繼續開口,聲音依然不高:「我媽走了之後,他很少這樣笑了。

  他平時不是不愛笑,是沒機會笑。他總覺得他得撐住這個家。其實我已經不需要他撐了,但他就是放不下這種念頭。」

  他說這話的時候沒有轉頭看她,依然看著院子裡的某個方向。

  名井南站在他旁邊,聽完了整段話。夜風從巷口灌進來,吹動了她額前的碎發,但她沒有縮脖子。

  「以後我們多來。」她說。沒有用「如果」,沒有用「有空的話」,她說的是「以後我們多來」,像是已經定好的事情。

  李言轉過頭來看著她。她也轉過頭來看著他。

  兩個人的目光在院子裡那盞暖黃色路燈的映照下碰在一起,誰都沒有躲閃。

  「……說好了?」他問。

  「說好了。」她說。沒有多餘的解釋,沒有附加條件。

  院子裡安靜了幾秒。遠處傳來幾聲零星的爆竹聲,在夜空中炸開又消散。

  玻璃門被推開了一條縫,湊崎紗夏的聲音從門縫裡傳了出來:「你們兩個別在外面站太久啊——外面冷。這春晚還挺好看的,進來一起看。」她說完又把門關上了,留給他們一個安靜的空間。

  李言低下頭,嘴角彎了一下。然後他直起身來,轉頭對她說了一句:「走吧,進去看春晚。」他推開了玻璃門,側身讓開了一條路,讓名井南先走了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