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言推開客廳的門:「爸,她們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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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國棟從裡屋走了出來。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舊毛衣,頭髮有些花白,但腰背挺得很直。看到門口站著三個年輕姑娘,他臉上露出了一個溫和的笑容,用帶著口音的中文說了一句:「新年快樂,快進來坐。」
名井南站在最前面,微微欠身,認真地說了一遍路上練習過無數遍的那句話:「叔叔好,新年快樂。打擾了。」
湊崎紗夏和平井桃也跟著她微微鞠躬,各自問候了一句。雖然發音參差不齊,但心意都在裡面了。
李國棟笑著點了點頭:「不打擾,人多熱鬧。快進來吧,外面冷。」
三個人換了鞋進了屋。客廳里已經擺好了幾盤冷碟——花生米、涼拌木耳、拍黃瓜,還有一碟切好的醬牛肉。桌角還放著一碟瓜子和一碟花生,是李國棟昨天專門去超市買的。廚房方向傳來鍋鏟碰撞的聲響和油鍋的滋滋聲,一陣陣香氣從半掩的門縫裡飄出來。
「你們先坐,」李言說著走向廚房,「還有個菜在炒,馬上就好。」
名井南看了一眼廚房的方向,跟過去兩步,站在廚房門邊:「需要幫忙嗎?我可以幫你打打下手。」
李言正在灶台前翻鍋里的排骨,頭也沒回地說:「不用不用,你們坐著就好。廚房小,人多轉不開,你進來我反而施展不開手腳。」
名井南看了看他熟練翻鍋的動作,確認他確實不需要幫手,便沒有再堅持。
「那你們在院子裡隨便轉轉吧,」李言朝院子方向揚了揚下巴,「外面空氣好,比在屋裡悶著強。院子雖然不大,但還算安靜。」
名井南點了點頭,轉身回到客廳。三個女生推開玻璃門,走到了院子裡。
院子不大,鋪著青磚,角落裡種著一棵修剪整齊的松樹。圍牆邊還靠著一排整齊的木柴,被雨布蓋住了大半。
冬夜的空氣冷冽但不刺骨,頭頂上方的夜空呈現出一片乾淨的深藍色,能看到幾顆稀疏的星星。
「這邊比我們宿舍那邊安靜好多。」湊崎紗夏站在院子裡環顧了一圈。
平井桃沒有說話,她在院子裡慢慢地踱著步,目光落在院子角落的一個讓她有些在意的東西上——那裡立著幾根粗圓的木樁,被固定在埋入地面的底座上,高度大約到成人胸口的位置。
每根木樁的表面都不太平整,布滿了深淺不一的痕跡,有些地方的表皮已經被砸得凹了進去,露出裡面顏色更深的木質層。一看就知道經常被擊打,已經用了相當長的時間。
平井桃在那排木樁前面站定,歪著頭打量了一會兒,然後轉頭朝屋裡喊了一聲:「李言——這個是什麼?」
李言從廚房探出頭來,手裡還握著鍋鏟,順著她的目光看了一眼院子角落裡:「哦,那個啊,練功用的木樁。」
「練功用的?」湊崎紗夏也湊了過去,伸手在那根木樁的表面摸了一下,觸感粗糲,凹痕硌手,「就是平時練武術用的那種?」
「對。」
湊崎紗夏直起身來,眼睛亮了一下:「那你會打這個吧?」
「會一點。」
「那你打給我們看看唄。」湊崎紗夏毫不客氣地提出了要求。
她對李言會功夫這件事一直只停留在聽說的層面——名井南被跟蹤那晚她趕到現場時已經結束了,上一次在民宿吃飯也沒有機會看他展示。
李言站在廚房門口,還沒來得及回答。
李言愣了一下:「爸,菜還沒——」
「菜我來看著,」李國棟已經從椅子上站了起來,朝他擺了擺手,語氣帶著一種長輩特有的從容,「你就去給人家姑娘們展示一下,別磨磨蹭蹭的。」
李言站在廚房門口,手裡還握著鍋鏟,看了看他父親,又看了看院子裡三個正等著他的女生,知道自己今天是躲不過去了。
他把鍋鏟放了下來,脫下圍裙遞給李國棟,無奈地叮囑了一句:「……排骨燉著,還有五分鐘收汁就行,別煮過了。」
「知道了知道了,你快去吧。」李國棟接過圍裙,擺手趕人。
李言推開玻璃門走進院子裡。三個女生自動讓開了一片空間,他走到那排木樁前站定,活動了一下手腕和肩膀,然後深吸了一口氣。
他出手了。
第一個動作落在木樁上的時候,發出一聲沉悶的撞擊聲,在安靜的冬夜裡格外清晰。
他的動作沒有任何花哨——手掌劈下去的時候帶著風聲,拳頭落在木樁上的回音在院子裡迴蕩。
他的身體在木樁之間移動的時候腳步很穩,每一拳每一掌都落在實處,不帶任何虛晃的成分。
幾個動作下來,他收勢站直了身子,呼出一口白氣,在冷空氣中凝成一團薄霧。
院子裡安靜了好幾秒。
「……完了。」他轉過頭來看著她們說。
「完了?」湊崎紗夏眨了眨眼,「這麼快就完了?」
「一套動作本來就很快,你還以為我能打十分鐘?」
「我以為會有更帥一點的收尾動作什麼的……」
「那是電視劇,」李言在門口蹭了蹭鞋底的灰,「現實里打完了就是打完了。行了,看完了,我回去炒菜了。外面冷,你們也進屋吧。」
他轉身走回了屋裡,在門口探著頭朝廚房看了一眼,確認父親沒有把他的排骨煮過火,才放心地回到了灶台前。
三個女生在院子裡又站了一會兒,也回到了屋裡。
名井南站在客廳里沉默了片刻,然後看向李言的方向,問了一句:「你的房間……可以看看嗎?」
李言正準備系圍裙,聽到這話動作頓了一下。
他抬眼看向她——名井南就站在客廳和走廊的交界處,手裡還拎著那個一直沒放下的紙袋,目光安靜地落在他身上,沒有催促,也沒有解釋為什麼要看,只是站在那裡等他回答。
短暫的沉默之後,他點了點頭:「……可以,在樓上。不過有點亂。」他說完擦了擦手,從廚房裡走了出來,「走吧,我帶你去。」
他走在前面上了樓梯,名井南跟在他身後。客廳里,湊崎紗夏和平井桃對視了一眼,都沒有跟上去。
二樓不大,走廊盡頭有一扇門半掩著。李言推開門,側身讓開了一條路。房間不大,一張單人床靠牆,床頭放著一盞舊檯燈。
窗邊有一張書桌,桌面上擺著幾本書和一個筆筒,台面擦得很乾淨,整整齊齊。窗台上放著一盆綠蘿,藤蔓已經垂下來了一小截,葉片翠綠。
而在書桌旁邊的牆面上,掛著一個木質的相框。
裡面是一張彩色照片——一個中年女人坐在公園的長椅上,穿著淺色的襯衫,眉眼溫婉,嘴角帶著淡淡的笑意。
名井南的目光落在那個相框上,腳步頓住了。
她一眼就認出了那張臉和李言的眉眼幾乎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同樣的眉骨弧度,同樣的笑紋走向。
她站在那裡,安靜了好一會兒。
「是我媽。」李言的聲音從她身後傳來,平靜而自然。
他站在門邊,手扶著門框,語氣不高,但很平穩,「肝癌。發現的時候已經晚期了。
從確診到走,不到半年。」他說完這句話頓了一下,然後繼續說下去,「她走之後,我爸身體也垮了一陣子。
正好他有一個認識多年的老朋友在首爾開武館,邀請他過來散散心、幫忙帶帶課。
他就把國內的武館關了,帶著我來了韓國。
以為換個環境他能慢慢好起來,但身體底子傷了,恢復得很慢。武館的課程大部分時間還是館長自己在帶,他只能偶爾幫忙。就是這樣。」
他說的每個字都很平靜,沒有訴苦的語調,沒有尋求同情的意思,只是把這件事講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