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你屬於舞台

  名井南走向服務台的時候,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穩。她跟工作人員簡短地交流了幾句,填寫了一張登記表,然後被引導到鋼琴旁等待。

  大約等了兩三分鐘,前面一位演奏者彈完了一首歡快的聖誕曲目,起身致謝,人群里響起一陣禮貌的掌聲。

  名井南走到鋼琴前坐下,動作不緊不慢地調整了一下琴凳的距離,伸手試了幾個音,像是在確認這架鋼琴的手感和音準。然後她停了下來,雙手擱在膝蓋上,安靜了幾秒。

  周圍的人群並不算太嘈雜,電梯運行的提示音和遠處咖啡店裡傳來的聊天聲混在一起。

  她把手放上琴鍵,按下了第一個音。

  是一首李言從來沒有聽過的曲子。開頭很輕很慢,幾個單音像是從遠處傳過來的鐘聲,一下一下地敲在空氣里,在商場嘈雜的背景音中形成了一個安靜的孤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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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後旋律漸漸流動起來,像是冰封的河面在春天開始融化,裂縫中透出了流動的光。

  名井南的指尖在琴鍵上舒展開來,聲音逐漸變得飽滿而明亮,在整片中庭里迴蕩開來。

  他叫不出這首曲子的名字,但他不需要知道名字。

  陸續有人群朝鋼琴這邊靠攏過來。有人停在了幾步之外,有人放下了手機抬起頭來。

  帶小孩的家長停下了腳步,原本在聊天的幾個年輕人也安靜了下來。越來越多的人把目光投向那架鋼琴前正在彈奏的女孩。

  她穿著一件白色的羽絨服,圍巾已經解下來搭在旁邊的凳子上,露出一張素淨的臉。

  她的背挺得很直,脖頸的線條修長而舒展,她的手指在琴鍵上移動著,動作不急不躁,偶爾她會在一個長音的尾端微微側一下頭,像是在傾聽聲音消散的方向。

  她坐在那架鋼琴前的時候,整個人像是被一束看不見的光打亮了。

  那不是因為她穿了什麼特別好看的衣服,也不是因為她化了比平時更精緻的妝容——而是她在做一件她真正擅長、真正熱愛的事情時,那種自然而然流露出來的光彩。

  那種光和她平時安靜地坐在書店角落裡看書時的氣質完全不同——聚攏、專注、帶著一種能穩穩抓住全場注意力的力量。

  李言站在不遠處的人群邊緣,手裡還拎著那兩袋剛才她塞給他的花生酥和芝麻糖。

  他身邊的人在鼓掌,在低聲交頭接耳地議論,在舉起手機拍照。但他什麼動作都沒有。

  他的目光一直落在那個方向,看著她的手在琴鍵上移動,看著她的側臉在燈光下被勾勒出清晰的輪廓,看著她的身體隨著旋律的起伏微微晃動。

  他看得很認真,認真到他忘了自己手裡還拎著東西。

  最後一個音落下的時候,她停頓了兩秒,然後輕輕地抬起了手。中庭里安靜了一瞬——大約是半拍的時間,然後掌聲從四面八方響了起來,比前面任何一位演奏者都更熱烈一些。

  名井南從琴凳上站起來,朝人群微微鞠了一躬,然後拿起圍巾走下了台。

  她越過幾個還在鼓掌的路人,走回到剛才站的位置,看到他立在原地,手裡拎著兩袋花生酥和芝麻糖,目光落在她剛才彈琴的那個方向,一動不動,像是還沒從什麼狀態中切換回來。

  名井南在他面前站定,歪了一下頭,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李言?」

  他眨了一下眼,像是被人從一段很長的距離之外猛地拉了回來。他的目光緩慢地從鋼琴的方向收回,落在她臉上,焦距過了半秒才對上。

  「……啊?」他說。

  名井南看著他那個反應,忍不住彎了一下嘴角:「你怎麼了?」

  「沒什麼,」他說,語速比平時慢了半拍,然後他又補了一句,「……彈得挺好的。」

  他說完就低頭翻了一下手裡拎著的袋子,像是在確認那兩袋零食還在,藉此避開了她的視線。但他低下頭的時候,耳根暴露在了商場的燈光下——紅得不太正常。

  名井南注意到了那片紅色,因為她自己也經常在某些時刻遭遇同樣的情況。她沒有戳破,但她彎腰湊近了一些,從側面看了他一眼,用一種帶著笑意的語氣輕輕問了一句:「你是不是看呆了?」

  李言手裡的袋子換了一下手,他抬起頭來,努力讓自己恢復平時那副漫不經心的表情:「就是覺得——你確實……」他頓了一下,像是在找一個合適的詞,最後找了一個不太配得上的詞,「挺適合舞台的。」

  他說完自己都覺得這個詞太輕了,但他沒有找到更好的詞。適合舞台——這個說法不對,那個畫面不叫適合舞台。

  那種感覺更像是——她不是為了站在舞台上而存在的,而是舞台為了她而存在的。但他沒有說出口。他低頭清了一下嗓子,把手裡那袋花生酥塞回她手裡:「走吧,代金券領了沒有?」

  「領了,」名井南接過花生酥,跟在他旁邊一起往前走,走了幾步之後她側過頭看了他一眼,他步速比平時快了一些,耳朵還是紅的。

  她沒有點破,收回了目光,輕輕彎了一下嘴角。

  她忽然覺得這個人——她剛才在台上彈琴的時候全程都沒有緊張,但此刻看著他這副不太自然的樣子,她心裡湧起一陣說不清的、暖暖的、帶著一點得意的新奇感。

  她低下頭,看著手裡的花生酥,輕聲說了一句:「你耳朵還是紅的。」

  「……那是商場暖氣開太大了。」

  她笑了一下,沒有繼續拆穿他。兩個人並肩走出了商場的大門,外面的冷風迎面撲來。

  她把手裡的花生酥和芝麻糖抱在懷裡迎著首爾一月的冬夜,覺得這陣風好像也沒有那麼冷了。

  兩個人拿著那張三百減一百的餐飲代金券,在商場裡找了一圈,才發現這券的使用範圍其實有限——上面用小字印著「僅限指定店鋪」,而指定店鋪集中在商場的負一層美食區。

  他們最後選了一家能做參雞湯和石鍋拌飯的小店,各點了一份,用券抵扣之後相當於打了個不錯的折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