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飯後遊戲

  李言在廚房裡洗碗的時候,客廳里的三個人各自占據著沙發的一角,呈現出三種截然不同的狀態。

  平井桃靠在沙發最右側,整個人的姿勢已經從最初的端正坐姿變成了一種半躺的形態,頭仰在靠墊上,目光放空,盯著天花板發呆。

  她面前的餐桌區域已經沒有任何能引起她注意的東西了——兩碗飯、大半盤雞翅、若干五花肉和土豆沙拉,她的身體已經進入了全力消化模式。

  湊崎紗夏坐在沙發中間,看了一眼平井桃的狀態,確認她已經進入「待機模式」之後,往名井南的方向挪了挪,壓低聲音說了一句:「李言的手藝確實還行——我單方面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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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名井南正抱著一個靠枕,聽到這句話轉頭看了她一眼:「認什麼?」

  「認他啊,」湊崎紗夏的聲音壓得更低了,用只有她們兩個人能聽到的音量說,「當朋友也好,當別的也好——至少人品和手藝都過關了。」

  名井南先是愣了一下,然後耳朵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紅了起來,一直蔓延到脖子根。

  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發現自己什麼都說不出來,最後只是小聲地嘟囔了一句:「你認什麼呀……我又沒說什麼。」

  「你是什麼都沒說,」湊崎紗夏收回身子,靠在沙發靠背上,嘴角帶著一絲得意的笑意,「但你也沒否認。」

  名井南把臉往靠枕里埋了埋,不再接話了。

  平井桃全程沒有參與這段對話——她的目光依然停留在天花板的某一個固定點上,像是靈魂暫時離開了身體,只剩下一個還在消化碳水的軀殼。

  過了一會兒,廚房的水聲停了。李言擦著手從廚房走出來,看到三個人在沙發上的狀態——平井桃放空,湊崎紗夏靠在一邊,名井南抱著靠枕縮在角落裡。

  他在沙發對面的椅子上坐下來,在褲子上擦了擦手:「吃飽了沒事幹,要不要玩點什麼?」

  湊崎紗夏轉過頭來看了他一眼:「玩什麼?」

  「隨便,」李言想了想,「有人會打牌嗎?」

  湊崎紗夏搖了搖頭,平井桃依然在發呆。名井南也搖了搖頭。

  「那玩個簡單的吧,」他伸手從茶几下面抽出一本民宿里配的便簽紙和一支筆,「玩故事接龍。」

  「什麼叫故事接龍?」湊崎紗夏坐直了一些。

  「很簡單,」李言把便簽紙撕成小條,「一個人開頭說一句話,下一個人接著這句往下編一句,越離譜越好。說不出來或者說不下去的人——臉上貼一張紙條。」他拿起一張紙條在自己臉上比劃了一下。

  湊崎紗夏眼睛亮了一下:「這個可以。」她伸手推了推旁邊的平井桃,「桃子,玩遊戲了。」

  平井桃緩緩地從放空狀態中回過神來,眨了眨眼睛,視線慢慢聚焦:「……玩什麼?」

  「故事接龍,」湊崎紗夏說,「就是編故事,輸了的貼紙條。」

  平井桃點了點頭,坐直了身子,表情依然帶著一絲飯後特有的呆滯,但好歹回到了這個房間。

  名井南也放下了靠枕,坐直了身子。

  「規則很簡單,」李言說,「我從第一句開始,然後順時針走。接不下去的、或者說出來的話明顯接不上前面的,就算輸。一輪結束之後,得票最多的兩個人貼紙條。怎麼樣?」

  「來吧。」湊崎紗夏已經把袖子擼了上去。

  「那我開始了,」李言清了清嗓子,想了片刻,「從前有一隻企鵝,它住在南極,但它不喜歡吃魚。」

  他說完看向順時針方向的下一個人——湊崎紗夏。湊崎紗夏幾乎沒怎麼想就接上了一句:「有一天它決定離家出走,游過了整個太平洋,來到了首爾。」

  大家看向平井桃。平井桃先是一愣,想了一會兒,然後慢吞吞地說:「到了首爾之後,它發現這裡太冷了——比南極還冷。它很後悔,想回家。」

  「但它已經遊了那麼遠了,」名井南接了下去,「它決定先找個地方住下來再說。」她的接得自然又流暢,語氣平靜,像是在講一件很平常的事。


  湊崎紗夏第一個笑了出來,平井桃也咧開了嘴,連名井南都沒忍住彎了一下嘴角。「可以,」湊崎紗夏說,「這個接得不錯。」

  第一輪順利通關,沒有人輸。

  第二輪的故事走向越來越離譜。在李言的努力下,故事發展成了——企鵝在一家韓式燒烤店裡學會了烤五花肉,然後因為手藝太好被老闆留下來當廚師,最後還上了電視。

  湊崎紗夏接不下去了,笑得趴在沙發扶手上說不出話,被判定本輪唯一輸家。李言笑著撕下一張紙條,貼在她臉上。

  「公平公正,這是規則。」他說。

  湊崎紗夏摸了摸貼在額頭上的紙條,沒有摘下來,反而笑得更開了:「行,我認。」

  幾輪之後每個人臉上都或多或少貼了幾張紙條。

  李言額頭上貼了三張,湊崎紗夏兩張,平井桃一張,名井南一張——她話最少,失誤的機會也最少。故事已經不知道歪到哪裡去了,從一隻離家出走的企鵝變成了一家開在首爾的企鵝燒烤店的創業故事。

  湊崎紗夏已經徹底玩開了。她盤腿坐在沙發上,臉上貼著紙條,笑聲比誰都大。她編起故事來也是裡面最大膽的一個,頻頻把情節推向完全不可預測的方向。

  平井桃也放開了許多,雖然話依然不算多,但偶爾冒出一句簡潔的接龍,反而成了全場最妙的包袱。李言笑點不算高,好幾次笑到編不下去,一邊拍桌子一邊說「你們等會兒,讓我緩一下」。

  名井南沒有他們那麼鬧,但她一直帶著笑意坐在角落裡。她看著湊崎紗夏笑得前仰後合、紙條從額頭上滑落也顧不上扶;看著平井桃在關鍵時刻冒出一句讓人意想不到的結尾,然後臉上露出一絲小小的得意;

  看著李言笑到趴在桌上,一邊笑著一邊還要伸手去拿筆繼續往下寫。她靠在沙發扶手上,沒有加入最鬧的那一團,嘴角一直彎著。

  她沒有注意到自己的笑容在這些畫面里保持了很久,久到沒有散去。

  窗外的夜色已經很深了。民宿客廳里燈光暖黃,四個人臉上貼著五顏六色的便簽紙條,笑聲一陣接一陣地穿過隔音不算太好的牆壁,飄向首爾安靜的冬夜街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