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冬日做菜

  從摩天輪上下來的時候,天色已經完全暗了。

  遊樂場裡的燈光全部亮了起來,暖黃色的燈串纏繞在每一棵裝飾樹上,把整個室內染成了一片溫暖的金色海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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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名井南圍巾下半露的臉頰還帶著一絲運動過後的紅潤,走在她旁邊的李言手裡拎著一個剛才在紀念品店門口夾到的玩偶——一隻歪著脖子的棕色小熊,是她夾了四次都沒夾到、他一次就夾出來的。

  「你這技術練過的吧?」她走在他旁邊,時不時看一眼他手裡那隻熊。

  「沒有,」他說,「主要是那隻熊長得就一副『我想跟你回家』的樣子,我不好意思拒絕它。」

  名井南笑了一下,沒有接話。


  名井南把圍巾往上攏了攏,呼出一口白氣。李言站在她旁邊看了一眼手機上的時間,然後抬起頭來說了一句:「餓了嗎?」

  她點了點頭。

  「那帶你去一個地方。」他說。他沒有說去哪裡,直接在路邊攔了一輛計程車。名井南跟著坐進后座,他報了一個地址——不是餐廳的名字,是一個小區名。

  計程車在首爾的冬夜裡行駛了大約十五分鐘,拐進了一條安靜的巷子,最後在一棟白色的三層小樓前面停了下來。

  李言付了車費,帶著她走到一單元門前,從口袋裡掏出一把鑰匙,打開了二零一的門。

  名井南站在他身後,有些意外地看著他開鎖的動作。

  「這是哪?」

  「租的短租民宿,」他推開門,側身讓出一條路,「考完試那天訂的。想著考完了總得找個地方做頓好的犒勞一下自己。

  而且民宿的廚房比我家那個好用多了,鍋也齊。」

  名井南站在門口往裡看了一眼。暖黃色的燈光從玄關延伸到客廳,能看到一張木質的餐桌和一個半開放式的廚房。

  灶台上方掛著一排整齊的廚具,料理台乾淨寬敞,比她想像中要專業不少。

  「……你訂民宿就是為了做飯?」她換好拖鞋走進來,聲音裡帶著一絲不太確定的笑意。

  「不然呢?我又不住這兒。」他說得理直氣壯,好像訂民宿來做頓飯是一件再正常不過的事情。

  他在玄關脫了外套,搭在椅背上,然後走到廚房打開了冰箱——裡面已經碼好了幾盒食材,都是今天中午準備好的。

  名井南走到廚房邊看了一眼檯面上的東西——一盒雞翅、一塊五花肉、幾個西紅柿、雞蛋、蔥姜蒜,還有一小袋大米和各種調料瓶罐。她注意到五花肉已經被提前切好了,每一片的厚度幾乎一致,邊緣整齊,碼在盤子裡像列隊一樣。

  「……你這刀工練了多久?」她忍不住問了一句。

  「也就個五六年吧,」他頭也不回地說,已經開始檢查燃氣灶的點火情況,「以前在國內的時候,家裡做飯我經常打下手,慢慢就練出來了。」

  他說得很隨意,像是在說一件很平常的事。

  名井南沒有多問,安靜地站了幾秒,然後走到另一側的料理台邊,系上圍裙,把自己帶來的日式食材從袋子裡拿出來——一盒嫩豆腐、一袋干海帶、一小包木魚花、一瓶味增醬,還有一小盒切好的白蘿蔔片。

  李言那邊已經開始熱鍋了。油下鍋的瞬間,他抓了一把蒜末丟進去,蒜香立刻炸了出來,在整間廚房裡瀰漫開來。他把醃好的雞翅一塊一塊地碼進鍋里,雞翅入鍋的瞬間發出滋啦的聲響,油花輕輕濺起,他面不改色地握著鍋柄,等一面煎到金黃之後挨個翻面,動作利落又穩當。

  名井南站在料理台的另一側,正在用剪刀把干海帶剪成小段,放進冷水裡泡著。她的動作安靜而細緻,不像他那邊那樣熱火朝天,但每一步都做得很認真。她把豆腐從盒子裡取出來,放在案板上切成均勻的小方塊,每一塊的大小几乎一致。

  他那邊開始炒第二道菜了。五花肉下鍋的瞬間油花濺了一下,他往後躲了半寸,然後面不改色地繼續翻炒,像是什麼都沒發生一樣。

  「你剛才被油濺到了吧?」名井南頭也不抬地問了一句。

  「沒有,」他說,「我那叫戰略性後撤。」

  「哦,那你的戰略後撤還挺熟練的。」

  「做菜做多了,自然就會了。」他說得理直氣壯,好像「被油濺到的時候如何裝作無事發生」也是一項值得驕傲的技能一樣。

  名井南沒有接話,但嘴角彎了一下。她把泡好的海帶撈出來,開始準備湯底。

  兩個人各自占據料理台的一側,在自己的領地上有序地忙碌著。

  他那邊鍋鏟碰撞的熱鬧聲響和她這邊安靜的切菜聲混在一起,在這間不大的民宿廚房裡形成了一種奇怪的和諧。

  他往鍋里加了一小把冰糖,調小了火,蓋上鍋蓋燜煮。趁著這個空檔,他開始切蒜薹——刀起刀落,節奏均勻,蒜薹段在他刀下齊刷刷地倒向一側。

  名井南端著她那鍋已經開始冒熱氣的湯鍋從他身後繞過,把湯鍋放到另一個灶眼上。

  經過他身邊的時候,她側頭看了一眼他正在切的蒜薹,說了一句:「切得比我均勻。」

  「那是,」他沒客氣,「畢竟我是專業的。」

  「你剛才不是還說只是經常打下手嗎?」

  「打下手打多了也就變成專業了。」

  名井南笑了一下,沒有繼續拆穿他。她回到自己的位置,把切好的嫩豆腐小心地放進湯鍋里,讓它慢慢煮著。兩道菜都做好之後,李言開始炒最後一道菜——西紅柿炒雞蛋。

  西紅柿是事先切好的,雞蛋也打好了。他先把雞蛋炒好盛出來,再炒西紅柿,火候控制得很好,西紅柿炒出了紅亮的湯汁,再把雞蛋倒回去翻炒了幾下就出鍋了。整個過程不超過三分鐘,乾淨利落。

  菜做到一半的時候,李言看了一眼桌上的菜,又看了一眼湯鍋,像是想起了什麼,頭也不抬地說了一句:「對了,你要不要叫你室友也過來一起吃?菜量應該夠。」

  名井南正在調整味增湯的火候,聽到這話愣了一下,轉頭看了他一眼:「叫她們過來?」

  「嗯,反正做了這麼多,我們兩個也吃不完。」他說得很隨意,已經在低頭洗鍋了,「你給她們打個電話吧,讓她們直接過來就行。」

  名井南看了他幾秒,確認他不是在客套之後,擦乾了手,拿出手機給湊崎紗夏打了個電話。電話響了兩聲就接了。

  「紗夏,你們吃晚飯了嗎?」

  電話那頭傳來湊崎紗夏帶著疑惑的聲音:「還沒呢,正準備叫外賣。怎麼了?你不是跟李言出去玩了嗎?」

  「嗯……回來了,」名井南的聲音小了一些,「他在民宿做了晚飯,菜做得有點多,他說如果你們還沒吃的話可以一起過來。」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秒,然後湊崎紗夏的聲音帶著一種果然如此的笑意響了起來:「地址發我,我們馬上到。」

  名井南掛斷電話,把地址發了過去。李言已經把最後一道菜裝盤了,正在用廚房紙巾擦濺到檯面上的油漬:「到了?」

  「嗯,她說馬上過來。」

  大約二十分鐘後,門鈴響了。李言正在擺碗筷,朝門口揚了一下下巴:「你去開吧,我手上有油。」

  名井南走過去打開了門。湊崎紗夏站在門口,手裡拎著兩瓶果汁,穿著一件 oversized的衛衣,頭髮隨意地扎了一個丸子頭,臉頰還帶著被冷風吹過的紅。平井桃跟在她身後,手裡拎著一袋零食,正探著腦袋好奇地往裡張望。

  「來了?」名井南側身讓開了一條路。

  湊崎紗夏換好拖鞋走進來,目光掃了一圈這個不大的民宿空間,最後落在餐桌方向——李言正站在桌邊,把最後一雙筷子擺放好。他聽到動靜抬起頭來,朝門口的方向點了一下頭,語氣自然地打了個招呼:「來了?隨便坐,飯馬上就好。」

  說完他又轉身回了廚房,彎腰看了一眼湯鍋的火候,然後關掉了燃氣灶。他的語氣和動作都帶著一種自然的隨意,像是經常在家裡招待客人一樣。

  湊崎紗夏站在玄關處,看了看繫著圍裙、正在盛湯的李言,又看了看站在餐桌邊、正在把筷子擺得更整齊一些的名井南,然後把帶來的果汁放在了餐桌上。

  她沒有急著坐下,而是靠在廚房門框邊,雙手抱在胸前,看著檯面上已經擺好的幾道菜——可樂雞翅收完汁後裝盤,表面撒了一層白芝麻,在暖黃的燈光下泛著誘人的光澤。五花肉炒蒜薹顏色搭得很好看,連西紅柿炒雞蛋這種最家常的菜,都被炒得紅黃分明,汁水飽滿。

  她看了一會兒,然後轉頭對名井南說了一句:「你從哪找到這個人的?」

  名井南正在擺碗筷,聽到這話動作頓了一下:「什麼從哪找到的?」

  「會功夫,會做飯,還會租民宿做菜請客,」湊崎紗夏掰著手指數了數,「這種人在首爾不好找啊。」

  「就是書店認識的……」名井南的聲音越來越小。

  湊崎紗夏看著她那副快要燒起來的樣子,笑了一下沒有再繼續追問。她走到餐桌邊拉開椅子坐了下來,看了一眼滿桌的菜,對廚房方向說了一句:「那我們就不客氣了。」

  李言端著一碗調好的蘸料走過來放在桌上:「不用客氣,反正菜做多了吃不完也是浪費。你們能來幫我解決一下庫存,我還得謝謝你們。」

  他這話說得滴水不漏,既表達了歡迎,又把請客這件事包裝成了一件「順便」的事。湊崎紗夏在心裡暗暗地點了點頭——這人說話確實有一套。

  平井桃已經在旁邊的椅子上坐了下來,目光一動不動地落在那盤可樂雞翅上,像一隻在暖氣片旁邊蹲守食物的貓。

  名井南也在餐桌邊坐了下來,三個人圍著一桌冒著熱氣的菜,窗外是零下的首爾,窗內是暖黃的燈光。

  李言則是在廚房內喊著讓她們先吃,菜涼了就不好吃了,他還有最後的湯沒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