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井南推開宿舍門的時候,客廳里只亮著一盞落地燈,光線柔和地鋪在木地板上。電視機關著,安靜得能聽見冰箱運轉的低沉嗡鳴。
平井桃盤腿坐在沙發上,膝蓋上攤著一本漫畫雜誌,嘴裡叼著一根棒棒糖——不知道是今晚的第幾根了。聽到開門聲,她抬起頭來,含含糊糊地說了一句:「回來啦?」
「嗯。」名井南換了拖鞋,把帆布包放在鞋柜上,動作很輕。
「今天怎麼比平時晚?」平井桃翻了一頁雜誌,隨口問了一句。
「繞了一點點路。」名井南的聲音儘量保持平淡,「紗夏呢?」
「還沒回來呢,說是今天練習加課。」平井桃打了個哈欠,然後吸了吸鼻子,「你怎麼一身草味兒?你們今天去公園看書了?」
名井南低頭聞了一下自己的衣袖——確實有一股淡淡的草木氣息。「……書店附近的綠化比較好。」她說。
平井桃「哦」了一聲,沒有追問,又翻了一頁雜誌。她的注意力很快被漫畫吸引了過去,沒有注意到名井南悄悄鬆了一口氣。
名井南沒有打算跟室友們說起今晚被跟蹤的事。不是因為不信任她們,而是因為她太了解她們了——如果湊崎紗夏知道了,一定會大呼小叫,甚至可能要鬧到公司去。平井桃雖然不會那麼誇張,但也會露出那種擔憂的眼神。她不想讓她們擔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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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且……那個人也不知道是誰,說不定只是同路了一段而已。
她走進廚房,打開冰箱看了看——上次做餅乾剩下的黃油和低筋麵粉還有一些。她猶豫了一下,然後把材料都拿了出來。
做餅乾這件事,能讓她的心靜下來。
粉類過篩的時候,她的動作很專注。黃油的量、糖的比例、攪拌的圈數——這些具體的數字和步驟像是某種安定劑,讓她沒有多餘的縫隙去回想今晚那個帽檐壓得很低的身影。她打開手機,放了一首節奏舒緩的日文歌,然後跟著旋律輕輕哼了起來。
「你在做餅乾?」
平井桃不知道什麼時候站在了廚房門口,腦袋探進來,眼神裡帶著一種被香味吸引過來的、動物般的本能。
「嗯。」
「給我的嗎?」
「不是。」
「那是給誰的?」
名井南沒有回答,專心致志地把麵糊裝進裱花袋裡。
平井桃也不走,靠在門框上,叼著棒棒糖,歪著頭觀察了她好一會兒:「你今天心情好像特別好。」
「有嗎?」
「有。你哼歌了。你平時回來都不哼歌的。」
名井南的手頓了一下,然後又繼續擠麵糊:「今天看了幾頁好看的書,心情好。」
「看好看的書會做餅乾?」
「會。看書看餓了,就想做點吃的。」
這個回答邏輯上居然沒有任何破綻。平井桃想了想,好像找不到反駁的切入點,於是換了一個策略——她慢慢挪到烤箱旁邊,伸手想要去夠已經烤好、正在冷卻架上放涼的第一盤餅乾。
「啪。」
名井南手裡的刮刀不輕不重地敲在了她的手背上。
「還沒好。」名井南頭也不抬地說。
「可是它已經在那邊涼了……」平井桃委屈地收回手,揉了揉手背,眼神還黏在那些金黃色的餅乾上,「看起來好好吃。」
「那是明天的。」
「明天的不就是今天的明天嗎?那明天的今天——」平井桃認真地換算著邏輯。
「邏輯鬼才。但還是不行。」
平井桃鼓起腮幫子,像一隻被搶走了食物的倉鼠。她憤憤地退回客廳,重新窩進沙發里,但目光還是時不時地飄向廚房的方向。
過了半個小時左右,門口傳來鑰匙轉動的聲音。
湊崎紗夏推門進來了。她換鞋換到一半就停了下來,吸了吸鼻子:「好香啊——你在做餅乾?」
「嗯。」名井南剛好把最後一批餅乾從烤箱裡拿出來,整個客廳都瀰漫著黃油和糖的溫暖香氣。
「可以吃嗎?」
「等涼了——」
「紗夏!」平井桃從沙發上彈起來,語氣裡帶著舉報的義憤填膺,「她做了一晚上餅乾!一塊都不給我吃!」
湊崎紗夏換好拖鞋走過來,看了一眼冷卻架上整整齊齊碼好的餅乾,又看了一眼名井南:「為什麼不給你吃?」
「她說是『明天的』!」
「是明天的。」名井南平靜地重複了一遍。
「你聽聽!你聽聽!」平井桃站在湊崎紗夏身邊,像是一個找到了靠山的告狀小孩。
湊崎紗夏沒有立刻站隊。她靠著廚房台面,雙手抱在胸前,目光在名井南和那排餅乾之間來回掃了兩遍,然後露出一個意味深長的笑容。
「明天的……給誰的?」
名井南的動作停了一瞬。
「自己吃的。」她說。
「你自己吃,一次做這麼多?」湊崎紗夏挑了挑眉,「你平時那麼節省,連外賣都不捨得點——今天買黃油買麵粉,花了一晚上時間,做了滿滿三大盤餅乾,然後說是給自己吃的?」
她頓了頓,語氣裡帶上了笑意:「南,你知不知道你一說謊,耳朵就會紅?」
名井南下意識地摸了一下耳朵——然後她發現自己上當了。她的耳朵根本就不紅。她放下手,瞪了湊崎紗夏一眼。
湊崎紗夏笑得前仰後合:「看吧!你不打自招!」
平井桃雖然沒完全看懂,但看到湊崎紗夏笑了,她也跟著笑起來,雖然她笑的原因只是「紗夏笑了那我也跟著笑准沒錯」。
名井南被兩個人夾在中間,又好氣又好笑,最後只好投降似的嘆了口氣:「……是一個朋友。他今天幫了我一個忙,我想送他一點餅乾表示感謝。」
「男的?」
「……嗯。」
湊崎紗夏發出一聲短促的、得意的「哈」,然後和平井桃交換了一個眼神。平井桃雖然還不太清楚發生了什麼,但看到湊崎紗夏那副「有情況」的表情,也配合地點了點頭,裝出一副「我早就知道了」的樣子。
「好了好了,不逗你了,」湊崎紗夏終於大發慈悲地放過了她,伸手拿了一塊已經涼透的餅乾咬了一口,然後點了點頭,「嗯,好吃。他有福氣了。」
名井南沒有接話,低頭把剩下的餅乾裝進保鮮盒裡,蓋好蓋子。
手機在口袋裡震了一下。
她擦乾淨手,拿出來一看——是李言發來的消息。她沒有立刻點開,而是先看了一眼還在客廳里吃餅乾的兩個人。確認她們沒有注意到自己之後,她走到陽台邊上,背對著客廳,點開了消息。
屏幕上的內容不長:
「明天幾點下課?我放學後去你們練習室附近等你。回程的時候我會跟在你後面,保持一點距離,不會讓你發現的。如果那個人再出現,我幫你看看是誰。你別怕,就當我不存在就行。」
她握著手機,站在陽台的玻璃門前。窗外的夜色中,城市的燈火星星點點地亮著。
她回了一個字:「好。」
然後她又打了一行字:「餅乾,明天給你。」
發完之後,她把手機放回口袋裡,回到了客廳。湊崎紗夏和平井桃已經打開了電視,正窩在沙發上看一檔綜藝節目,笑聲此起彼伏。名井南在她們旁邊坐下來,抱著一個靠枕,看著屏幕上閃爍的畫面,但她的心思已經飄到了明天傍晚的街道上——和那個她還沒看清面容的尾隨者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