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九月的秘密基地

  一個月的時間,說長不長,說短不短。

  但如果每周有三四個傍晚都跟同一個人一起度過,那一個月下來,足夠讓兩個人從「認識的人」變成「習慣對方存在的人」。

  李言和名井南就是這樣。

  也不知道從哪一天開始,他們形成了某種默契——她練習結束後會給他發一條消息:「今天去嗎?」他通常回一個「走」字,或者一個點頭的表情。然後傍晚時分,兩個人就會在書店碰頭,各自翻半小時書,再一起走出來,沿著那條已經走過無數次的街道,慢慢地走一段順路的路。

  有時候話多,從村上春樹聊到中國的高考制度再聊到韓國練習生之間的八卦。有時候話少,就安安靜靜地並肩走著,路燈把兩個人的影子拉長又縮短,縮短又拉長,誰也不覺得尷尬。

  名井南發現自己開始期待每天的這段路了。不是期待什麼特別的事發生,就是單純地覺得——走完一天的最後一段路,身邊有個人,挺好的。

  九月的第二個周六,首爾終於有了一點秋天的意思。

  傍晚的風不再像盛夏那樣黏糊糊地貼在皮膚上,而是帶著一絲乾爽的涼意,吹過來的時候能讓人不自覺地深吸一口氣。街道兩旁的銀杏樹開始從邊緣泛黃,天空的顏色也變得比夏天更高更遠了一些。

  李言和名井南從書店出來的時候,天色還亮著,但光線已經帶上了一層橘金色的柔光。

  「今天走快一點,」名井南說,「我感覺好像要下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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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言抬頭看了看天——幾朵雲飄在天邊,被落日染成了淡粉色和橘紅色交疊的顏色,好看得有點不真實。

  「不會下的,」他說,「這種雲叫魚鱗雲,民間說法是『魚鱗天,不雨也風顛』,但那是要等到明天才變天,今晚沒事。」

  名井南偏過頭看了他一眼:「你連這個都知道?」

  「我姥姥教我的,」李言說,語氣隨意,「她以前在農村住,看雲看了一輩子,傳了我一身沒用的本事。」

  「哪裡沒用了,」名井南說,「至少現在能用上。」

  李言笑了一下,沒有接話。他往前走了幾步,然後忽然停下來,像想起了什麼似的,轉過頭來看著她。

  「對了——你想不想繞個路?」

  名井南愣了一下:「繞路?去哪?」

  「前幾天我一個人走過一趟,發現了一個地方,」他說,「這個季節正好開著花,傍晚去看很好看。反正今天周六,你明天也不用早起練習吧?」

  名井南想了想,好像確實沒有什麼拒絕的理由。

  「……遠嗎?」

  「多走十五分鐘的樣子。」

  她點了點頭:「那走吧。」

  李言帶著她拐進了一條她從來沒走過的小巷。巷子很窄,兩側是老舊的居民樓,牆根下種著一些不知名的藤蔓植物。穿過巷子之後,視野忽然開闊起來——出現了一片不大的坡地,像是城市裡被遺忘的一塊空地,長滿了及膝高的野草和星星點點的野花。

  而在坡地的盡頭,一棵不算太大的樹正開滿了花。

  是一種很淡很淡的粉白色,花瓣小而密,一簇一簇地擠在枝頭,像是有人把一整片雲朵摘下來掛在了樹上。傍晚的光線透過花枝灑下來,落在地面上變成細碎的光斑,微風一吹,花瓣就紛紛揚揚地飄落下來,空氣里有一股清甜的香氣。

  名井南站在坡地下方,仰頭看著那棵樹,半天沒說出話來。

  「怎麼樣?」李言站在她旁邊,雙手插在口袋裡,語氣裡帶著一點藏不住的得意,「沒騙你吧。」

  「……這是什麼花?」

  「其實我也不知道,」他誠實地說,「就是前幾天路過的時候看到的,覺得很好看,想著哪天帶你來看一下。」

  他說得很隨意,像是在說一件很平常的事。

  但名井南注意到了那個「想著哪天帶你來看一下」。

  她沒有接話,而是先他一步踏上了坡地,踩著柔軟的草叢朝那棵樹走去。李言跟在她後面,看著她踩在草叢裡的背影——她今天穿了一件淺米色的針織開衫,裡面是白色的連衣裙,裙擺被風吹得輕輕晃動。

  她走到樹下,抬起頭,正好有一陣風過,花瓣簌簌地落在她的頭髮上和肩膀上。她伸手接住了一片花瓣,低頭看了看,然後回過頭來看他,臉上帶著一種很少女的笑容——不是平時那種淡淡的、禮貌的笑,而是真的被眼前的美景打動了的、發自內心的笑。

  「很好看。」她說。

  李言站在幾步之外,看著她站在花瓣雨里的樣子,忽然覺得自己的心跳漏了半拍。他趕緊移開目光,假裝在看樹。

  「……是吧,」他說,「我沒騙你吧。」

  名井南在樹下轉了一圈,裙擺隨著她的動作揚起一個小小的弧度。她彎腰撿起一朵剛落下來的完整的花,放在掌心裡端詳了一會兒,然後又抬起頭來看向整棵樹。

  「要是能拍下來就好了,」她有些遺憾地說,「手機拍不出這種感覺。」

  李言愣了一下,然後從口袋裡掏出手機:「要不我試試?」

  名井南看了他一眼,有些猶豫:「你拍照技術怎麼樣?」

  「怎麼說呢,」李言想了想,「大概屬於——能把人拍成正常人的水平。」

  「那已經比大部分人強了。」

  她站到樹下,面對著他,雙手背在身後,姿勢有些不太自然的拘謹。李言舉起手機,透過屏幕看了她一眼,然後放下手機,搖了搖頭。

  「不行。」

  「怎麼了?」

  「你太僵了,」他說,「你這樣拍出來像是被綁架了然後被迫合影留念。」

  名井南被他這個形容逗得笑了出來,整個人的姿態一下子放鬆了很多。

  「對,就是這樣,」李言立刻重新舉起手機,「保持住——別動——」

  咔的一聲。

  名井南愣了一下:「你拍了?」

  「拍了。」

  「給我看看!」

  她跑過來湊到他旁邊看屏幕。照片裡的她笑得正自然,身後是那棵開滿花的樹,傍晚的光線從側面打過來,在她臉上留下柔和的光影。風吹起了她幾縷頭髮,正好定格在半空中。

  名井南盯著那張照片看了好幾秒,然後小聲說了一句:「……還不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