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李言推開書店玻璃門的時候,冷氣撲面而來,門口的風鈴叮噹響了兩聲。
然後他愣了一下。
她已經在了。不是坐在她常坐的那個角落沙發上,而是站在靠門口的書架旁邊,手裡拿著一本書,像是在翻,又像是在等什麼人。聽到風鈴的聲音,她抬起頭來,看到他進來,眼睛亮了一下,主動開口說了一句:
「下午好。」
李言眨了眨眼,有些意外。之前都是他先開口的,今天她主動打招呼,倒讓他有些不適應。
「……下午好。」他把書包往後甩了甩,走了過去,「你今天來得好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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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練習結束得早,」她說,「所以就過來了。」
她說得很輕描淡寫。但李言注意到她今天換了一身乾淨的衣服,頭髮也重新紮過了——不像是「練習結束順路過來」的樣子,更像是回去收拾了一番才趕過來的。
他沒有戳破,只是笑了笑,走到書架前翻了一本上次沒看完的散文集。
「對了,」身後傳來她的聲音,「這個給你。」
他轉過身,看到她從帆布包里拿出一個小小的保鮮盒,遞到他面前。透明的塑料盒子裡整整齊齊地碼著幾排小餅乾,形狀不太規則,有些邊緣還帶著一點烤焦的痕跡。
「這是什麼?」
「餅乾,」「我自己做的!」她說,「日式的那種——黃油曲奇。謝謝你昨天的襯衫……還有那個味增湯的約定。」
李言愣了一下,然後笑了:「你還記著那個呢?」
「當然記得。」她的聲音小了一些,帶著一點不好意思。
他接過保鮮盒,打開蓋子,拿起一塊翻來覆去看了看。有一塊形狀尤其奇怪,看起來像一隻歪著脖子的企鵝。
他沉默了兩秒,然後抬起頭,表情嚴肅地看著她:「名井南同學。」
「……嗯?」
「我以一個吃過全世界各地餅乾的權威身份告訴你——」
她有些緊張地看著他。
他咬了一口,嚼了嚼,臉上的表情從嚴肅變成若有所思,又從若有所思變成困惑。
「……怎麼樣?」她忍不住問。
他又嚼了兩下,眉頭微微皺起,然後緩緩開口:「我必須誠實地告訴你——」
她的心提了起來。
「——這餅乾,好吃得有點過分了。」
名井南愣了一下,然後反應過來被他耍了,舉起手裡的書作勢要打他。李言笑著往旁邊一閃,舉起保鮮盒擋在身前:「別別別!餅乾要碎了!」
「你嚇死我了——」她放下書,又好氣又好笑,「我以為真的不好吃。」
「我那是為了測試你的心理素質,」李言一本正經地胡說八道,「一個好的練習生必須要有強大的心理素質,我剛才是在幫你鍛鍊。不用謝。」
名井南瞪了他一眼,但眼底全是笑意。
「不過說真的,」他又拿了一塊塞進嘴裡,「確實好吃。」
他說這話的時候沒有嬉皮笑臉。名井南看了他一眼,低下頭,把蓋子重新蓋好,推到他面前:「那都給你吧,我宿舍里還有。」
「那我就不客氣了。」他把保鮮盒收進書包里,動作自然得像是在收一件屬於自己的東西。
兩個人在靠窗的沙發上坐了下來。她坐在沙發的一頭,他坐在另一頭,中間隔著一個位置的距離。他翻著一本關於日本鐵道旅行的隨筆集,她拿著一本現代詩選。但誰都沒有真的在看手裡的書。
窗外的陽光斜斜地照進來,把空氣中漂浮的細小塵埃照得發亮。空調發出輕微的嗡嗡聲,偶爾有汽車從外面的街道駛過,但那些聲音都被書店的安靜過濾掉了,變成了一種遙遠的背景音。
「對了,」他放下書,「以後怎麼找你?萬一我又想吃餅乾了,總不能每次都來書店碰運氣吧?」
名井南抬起頭,看了他一眼,然後從包里拿出手機。
「你有KakaoTalk嗎?」
「有是有,但上面只有兩個人——一個是我爸,一個是我同學。」
「那現在可以加第三個了。」
她打開自己的二維碼,把手機遞過去。李言接過來的時候掃了一眼她的手機殼——很樸素的透明殼,背面夾著一張手寫的勵志便簽,字跡很小很工整。
他掃了碼,把手機還給她。她低頭通過了申請,在備註那一欄打了兩個字——李言,然後盯著那兩個字看了一會兒,按滅了屏幕。
「好了。」
「那我備註你什麼好呢?」李言拿著手機,歪著頭想了想,「名井南?南?還是……餅乾大師?」
「不要叫餅乾大師……」
「那就『名井南』吧,」他笑著打完了字,「認真一點比較好。」
她把手機收回包里,但握在手心裡多留了幾秒。
「所以,」他又拿起一塊餅乾,「以後我要是在書店沒等到你,就給你發消息問你今天來不來?」
她想了想,點了點頭:「好。不過我練習時間不太固定,有時候可能沒辦法及時回復。」
「沒事,我不急。你什麼時候有空,什麼時候來就行。」他晃了晃手裡那本鐵道旅行書,「這本書夠我看一陣子的了。」
名井南看了一眼封面:「《日本鐵道慢旅》?你要去日本玩嗎?」
「暫時沒那個錢,」他誠實地說,「但可以先在書里走走。等以後有機會了再去真的。」
「那我可以給你當導遊,」她說,然後又補了一句,「如果到時候我還在韓國的話。」
李言看了她一眼,語氣隨意卻認真:「你肯定會留在韓國的。你一看就是那種想要什麼就能做到的人。」
名井南頓了一下,垂下眼睫,沒有說話。
但過了好一會兒,她輕聲說了一句:「謝謝。」
兩個人又重新安靜了下來。陽光把他們的影子並排投在地板上,一左一右,中間隔著一道書頁的陰影。
過了一會兒,李言的手機震了一下。
他低頭看了一眼——剛加上好友的人發來了第一條消息。
備註名是「名井南」,消息內容是一張照片,拍的是她手裡那本詩選打開的一頁,上面有一行被鉛筆輕輕畫了線的句子。
照片底下跟了一行字:「讀到一句很好的詩,想分享一下。你不用急著回,等你把鐵道旅行看完再說。」
李言盯著那行字看了好幾秒鐘,然後抬頭看了她一眼。
她仍然低著頭在看那本書,仿佛什麼都沒有發生過一樣。但他注意到她握書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一點,耳根又浮起了一層淡淡的粉色。
他低頭又看了一遍那句話,然後笑了一下,沒有立刻回復。他把手機放回口袋裡,重新翻開了那本鐵道旅行的書。
外面的陽光正好,蟬鳴聲透過玻璃窗傳進來。
他想,這本書他大概會看很久——不是因為內容有多精彩,而是因為他想把這段時間拉得長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