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言望著桌面,想了好一會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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眉頭皺著,眼睛閉了又睜,像是要把腦子裡那片霧強行撥開。
可是沒有用。
霧還是霧,那道模糊的身影,怎麼都看不清輪廓。
再往下想,胸口隱隱約約泛起一陣心悸,像是有根刺,輕輕扎了一下,不深,但很清楚地在提醒他——別碰這裡。
他放棄了。
「算了,我真想不起來。」
他睜開眼,轉向金正晟,語氣裡帶著幾分感慨。
「不過話說回來,我那時候瞞得這麼深嗎?連你都不告訴?看來那個女孩,對我確實很重要啊。」
桌上安靜了一瞬。
——
名井南的笑容還掛在嘴角,但那點笑意,一點一點地淡了下去。
她垂下眼,睫毛輕輕顫了顫。
真的忘了嗎?
連一點影子,都沒有留下來嗎?
那些傍晚的書店,那些路燈下的影子,那些「明天見」——全都沒有了嗎?
她的手指,在膝蓋上的餐巾布上,輕輕攥了一下。
——
金正晟瞄見名井南忽然安靜了下來,眼裡的光也暗了幾分。
他心裡犯嘀咕。
這倆人到底什麼關係,他還是沒摸清。可一個女明星,大晚上跑來一個單身男人家裡燒飯,這關係,恐怕沒那麼簡單。
不過眼下這個話題,好像踩到什麼了。
名井南聽李言說以前的感情事,神色明顯不對,像是不想聽了。
金正晟是個識相的人,立刻換了個話題。
「哎,對了,」他把話題一轉,重新看向李言,「你跟Mina是怎麼認識的?」
名井南被這句話拉回了現實。
她抬起頭。
李言也在思索這個問題。
怎麼認識的?
腦子裡翻出一段段畫面——
他剛來首爾,崔教授幫忙找好了房子,然後有一天,下課後走在回家的路上,被三個戴帽子口罩的女人堵在了巷口。那個中間女孩摘了口罩,說她認識自己,說著說著就哭了,哭著哭著就暈了。
他手忙腳亂把她送去醫院,陪了一晚上。從那以後,她就常來了——一起吃飯,一起散步,隔三差五地約著見面,關係一天比一天近。
再後來,簽售會上出了事,他的手受了傷。她就跑來給他做飯、洗碗、接送、收拾屋子,一直到現在。
就這麼認識的。
認識的確實驚天動地,但是就這麼自然而然地,熟了起來。
熟得過分。
有戀人的感覺。
又沒有戀人的感覺。
他困惑了很久,一直沒好意思問。
今天正好,借著這個機會:
李言放下筷子,轉頭看向名井南。
名井南也正看向這邊。
兩個人,四目相對。
李言的眼神里,明明白白寫著四個字:我們到底怎麼以前認識的?。
名井南從那雙眼睛裡,看出了他真實的疑惑。
不是試探,不是逗趣,是真的在問。
她沉默了兩秒。
然後,在心裡做了一個決定。
這件事,由她來說吧。
把整件事,從頭到尾捋一遍。讓李言,讓他自己,清清楚楚地知道一遍。
「正晟,」她先開口,聲音很輕,卻很穩,「你剛才說的那個女孩,書店裡的那個日本女孩。」
她頓了頓。
「是我。」
金正晟的筷子「啪」地掉在了桌上。
他猛地瞪大眼睛,嘴巴張成了O型,整個人石化在原地,大腦一片空白,半天沒蹦出一個字。
而李言——
他直直地看著她,像是被人當頭敲了一下。
那個天天翹掉網吧去看的女孩,是他等了很多年的人。
是眼前這個,給他做飯、洗碗、收拾屋子的人。
「……你?」他的聲音有些干。
——
名井南輕輕點了點頭。
然後,她把視線收回來,放在桌面上,慢慢地開口。
「很多年前,我來首爾做練習生,休息的時候,喜歡去一家書店看書。」
「有一天,一本書太高了,我夠不著。有個人幫我拿了下來。」
她的嘴角,彎起一點很淺的弧度。
「他遞給我的時候,說了兩個字,『給你』。」
「後來我才知道,他也是這家書店的常客。再後來,我們約好了時間,每天都去,各自看書,誰也不打擾誰。」
「他叫李言。」
她說到這裡,停了一下,抬眼看向對面。
李言一動不動地看著她,眼神里有什麼東西在輕輕晃動。
「那段時間,是我最快樂的日子之一。」名井南的聲音很輕,「練習再苦,只要傍晚能去書店待一會兒,就覺得一天都是好的。」
「後來,我被人跟蹤了。我給他打了電話,他跑過來找到了我。從那天起,他每天傍晚都來我公司樓下等我,遠遠地跟在後面,送我回宿舍,送了整整一個月。」
「再後來,他在巷子裡抓到了那個跟蹤我的人。」
金正晟在旁邊聽得屏住了呼吸,沒敢插嘴。
「我們在一起的時間越來越多。他給我做餅乾配著吃,他租了民宿做一大桌菜請我們三個吃飯,我練舞扭了腳,他背著我走過一整條街,怕顛醒了我,還放慢了腳步。」
「我腳扭傷了,是他揉開的。我深夜哭著說堅持不下去了,是他凌晨跑出來,在便利店給我買了一杯熱牛奶。」
「他帶我去看山坡上的花,帶我去看漫山遍野的螢火蟲。他還給我拍了很多照片,說我站在花瓣里的時候,最好看。」
「春節的時候,我們去他家過年。他爸爸教我們包餃子,我包的歪歪扭扭,他笑了我一晚上,然後被紗夏追著打了半條街。」
名井南的聲音,溫柔得像是在念一本舊相冊。
「那些年,他一直在。」
「我練功到多晚,他知道。我受了什麼委屈,他知道。我隨口說一句想吃什麼,第二天他就能做出來。」
「我以為,這樣的日子會一直過下去。」
——
「後來,我出道了。」
她的聲音,忽然帶上了一點澀。
「行程越來越滿。我回消息的時間,從幾分鐘,變成一天,變成好幾天。我約好的飯,一次又一次地爽約。」
「我以為他不會介意的。我以為,他會一直在。」
「可我不對。」
她的眼眶,慢慢紅了。
「我送過他很多東西。手錶,圍巾,鞋子。我以為那是好,是補償。」
「後來我才知道,那些東西壓在他身上,像一塊一塊的石頭。」
「他拼了命地想追上我。他偷偷去考了武術比賽的獎牌,考了一堆證書,一邊讀書一邊打工,一邊攢錢。」
「可我什麼都不知道。」
「我的生日那天,我答應他晚上去他家吃飯。他做了一整桌的菜,等我。」
「可是那天,公司臨時安排了行程。」
她的聲音,開始發顫。
「等我趕過去的時候,已經快十一點了。他還在等我。桌上那一桌菜,他熱了一遍又一遍。」
「我以為那就是一次普通的失約。」
「幾天之後,他回國了。沒有告別,沒有消息。」
「我趕到他住的地方的時候,那裡已經空了。只留下一封信,一個小人偶。」
她的眼淚,終於落了下來。
一顆一顆,砸在桌布上。
「信里寫著——」她哽咽著,幾乎說不下去,「他之所以離開,是因為公司找過他,逼他離開。而他答應他們,會讓我以為,是他自己選擇的。」
「我趕到的時候,他已經走了。」
「六年。」
她哭得說不下去了,肩膀微微地抖著。
六年的朝夕相處。說走就走,沒有任何音訊。
這些苦,只有她自己知道。
這幾年,她把那封信讀了一遍又一遍,把那句錄音聽了一遍又一遍,把那間空了的武館小院,守成了一個人的家。
她也早就認定了,他的出走,是她造成的。
是她一次次的爽約,一次次揮霍,把他推走的。
「是我欠你的,李言。」
她抬起頭,淚眼朦朧地看著他,聲音破碎。
「我欠你一句對不起。」
桌上死一樣地安靜。
金正晟僵在座位上,感覺自己誤入了什麼大型情感災難現場。
他心裡有一萬個不情願,想留下來聽完這個大瓜。
但他也明白,現在不是他該待的地方。
得溜。給這兩個人,騰出時間,也騰出空間。
他看了一眼李言,用口型無聲地說:
「我溜了,你自己看著辦。」
然後他站起身,沒打招呼,貓著腰,輕手輕腳地往門口挪,換鞋的動作輕得像做賊,拉開大門,閃身出去,輕輕帶上了門。
李言無奈地看了一眼門口。
——
名井南沒有注意到那邊。
她還在哭,一把鼻涕一把淚,哭得整個人都在抖。
聽到關門聲,她才抬起頭,淚眼朦朧地掃了一圈,聲音哽咽。
「正晟……呢?」
李言看著她:
她的鼻子還掛著一個小小的泡泡,一呼一吸之間,跟著顫。
他沒忍住,「噗」地笑出了聲。
但很快,他又把笑意忍住了。
而名井南看到他在笑,哭得更凶了。
像是終於找到了一個出口,要把這六年積壓下來的委屈,全部哭出來一樣。
眼淚一顆接一顆地砸下來,根本停不住。
李言坐在原地,整個人都是懵的。
信息量太大了。
六年。初戀。不辭而別。公司逼走。失憶。重逢。
他一時間,根本接收不完。
但他知道,眼前這個人在哭。
哭得撕心裂肺,哭得不能自已。
而他,還什麼都說不出來。
他不會安慰人,至少現在的他想不起來自己會不會。
那就不想了。
他用最直接的辦法。
他站起身,繞過桌子,走到名井南身邊,一把抱住了她。
然後,輕輕地,一下,一下,拍著她的背。
同樣的姿勢。
同樣的夜。
很多年前,首爾,公司宿舍樓下。
一個十七歲的女孩縮在便利店的塑料椅上,哭得上氣不接下氣。選秀的壓力、網上的惡評、即將被淘汰的恐懼,把她壓得喘不過氣。
一個少年坐在她旁邊,聽完她說「我不參加了」之後,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伸出手,把她攬進懷裡,輕輕地、一下一下,拍著她的背。
「累了就哭,哭完了就睡一覺,明天的事,明天再說。」
那晚的風很冷,便利店的熱牛奶很暖,他的掌心很熱。
她靠在那個懷抱里,哭了很久,最後哭著哭著睡著了。
第二天,她回到練習室,練到了最後一個走。
第二天,她撐過了那場選秀。
第二天,她成了TWICE的Mina。
十年後。
同一個懷抱,同一雙掌心,同一個節奏。
還是一下,一下,不急不緩地,落在她的背上。
窗外,首爾的夜色溫柔。
屋裡的燈,暖黃。
名井南把臉埋在他的肩膀上,哭著,哭著,聲音漸漸小了。
她聞到了他身上那股清淡乾淨的皂香,跟他十七歲那年,一模一樣。
有些東西變了。
有些東西,從來沒有變過。
她收緊了抱住他的手,把眼淚,一滴一滴,留在了他的襯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