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符六年,議潮公離世七年後,淮深公與議潮公之婿、瓜州刺史索勛協力,率歸義軍再度東進,擊敗嗢末叛軍,使得涼州與河西諸州重歸大唐,實現了先人夙願。」
「即便如此功績,朝廷不知為何,就是不肯正授旌節,升任檢校戶部尚書而已。淮深公苦等整整二十年,都沒能獲得一個歸義軍節度使的名分。」(注1)
幾面旗子而已,犯得著這麼心心念念,惦記那麼久嘛。
自家白虎節堂里就擺著節度使的全套儀仗,高懷德從小看慣了,並不覺得是何等稀罕物事。
「唯器與名,不可以假人。遲遲得不到朝廷任命,淮深公在沙州的治政缺乏大義名分,部屬逐漸心生動搖,懷疑歸義軍還有沒有前途。」
說到這裡,康幸全的語調變得低沉。
「淮深公無奈,為安撫人心,對內自稱河西節度使、金紫光祿大夫、檢校尚書左僕射。不料消息走漏,愈發招致朝廷猜忌。」
「所謂馮唐易老,李廣難封,歸義軍內部分裂成兩派。文德元年,淮深公好不容易獲得沙州節度使的冊封,沒多久又起了波瀾。」
「可憐上天不佑,議潮公一生忠君愛國,他的後代卻父子反目,兄弟鬩牆,豎牛作孽,君主見欺,殞不以道,天胡鑒知!」
他似乎不忍也不願多說這段歷史,文縐縐幾句話簡單帶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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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橫牛豎牛的,高懷德聽得一頭霧水。
陸謙小聲解釋,《左傳》有個典故:魯國大夫的庶子叫做豎牛,他陷害兩位嫡出的弟弟,繼而餓死其父。 如此說來,張淮深一家發生了人倫慘劇啊。
康幸全沒有具體講述這段經過,交淺言深,高懷德也不便多問人家的不幸事,只得把疑問暫時埋藏心底。
張氏衰微,歸義軍權柄在張議潮女婿的索氏、李氏兩家輪轉,等到再度回歸張議潮之孫張承奉手中的時候,已是乾寧三年,大唐也進入了最後的倒計時。
十一年後,朱溫篡唐。又過了兩年,張承奉建立西漢金山國,自稱金山白衣天子。
他登基之後,出陽關、伐樓蘭、掃伊吾,其相張文徹作《龍泉神劍歌》詠之。
歌云:「神劍新磨須使用,定疆廣宇未為遲。東收河蘭廣武城,西取天山澣海軍。北掃燕然諸嶺鎮,南盡戎羌邏莎平。」
張承奉志在擊敗日益壯大的甘州回鶻,可惜他並無乃祖乃叔之能,兵敗退回敦煌,被迫屈膝求和,立城下之盟。
沙州百姓萬人獻狀,呈上回鶻大聖天可汗金帳,稱「可汗是父,天子是子,面東跪拜,誓願憑依。」
打不過就認爹,原來不光河東,河西也是一樣啊,高懷德暗自腹誹道。
張承奉從此一蹶不振,屬於南陽龍舌張氏的時代步入尾聲,中原亦開始了晉梁爭霸。
「張氏之後,歸義軍現在是誰掌權?」
「那就要說到我家曹公了。」 康幸全對天告了聲罪。
「曹公諱仁貴,字議金,祖上亳州譙郡,蒙莊宗皇帝下賜旌節、沙州刺史、檢校司空;又得明宗皇帝授中書令,進爵譙郡開國公,統領歸義軍二十載。」
他讚美起曹議金的功績。
「曹公臥薪嘗膽,率領歸義軍擊敗甘州回鶻,昔日父子之國的雙方關係逆轉,曹公做了回鶻可汗的岳丈。繼而西和高昌國,促成于闐國入朝進貢,功莫大焉。」
「嗯?你家主公和曹操是老鄉啊,難怪有這等本事了。」
高懷德沒太在意康幸全誇耀的內容,不禁有些好奇,這位曹令公的癖好是不是和曹孟德一樣呢。
「曹公已於前年往生極樂。」
康幸全不知高衙內的齷齪心思,雙掌合十,眉眼低垂神情悲戚,說出一條悲報。
「眼下歸義軍由曹公的長子、節度副使曹元德繼任留後,特遣我等來向朝廷報喪。」
啥,曹議金這就死了?
陸謙隨即提出質疑。
「從敦煌至京師,經肅、甘、涼三州,渡黃河至靈州,一路向西即可,你為何跑到夏州以北的瀚海里來?」 「這正是康某向各位求助的原因。」
康幸全鋪墊良久,費心講述歸義軍的故事,終於道出緣由。
「曹公過世之後,甘州回鶻重新抬頭,於境內設置重重關卡,屢屢刁難往來的使者商旅,我鎮與朝廷的通信再次斷絕。」
「三年前,我歸義軍派出朝貢中原的使團,於返回途中遭到回鶻人的扣留,財物被劫,甚至主使也被害身亡。原來那條路走不得了。」(注2)
敢截殺使團,這些回鶻人的膽子不小啊。
瞧瞧,當年放走他們,就是這種恩將仇報的下場。
高懷德正想著,康幸全說出他是如何避過甘州回鶻的阻攔。
「入玉門關改向北行,至居延海再折向東,經由天德軍南下,正是當年議潮公光復六州,報捷使者走的路線!」(注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