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衙內奮起赴河西

  「放心,他們不會亂來的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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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要解釋清楚這群騎士是銀鞍契丹直,早年投奔幽州的契丹叛人,繼而扯出唐晉王朝更迭,一路逃亡,輾轉來到這處山谷落腳的經歷,說來那可就話長了。

  何況地斤澤里里外外,確實到處都是契丹人,這幫傢伙搶劫殺人的本事毫不遜色他們的老鄉,高懷德也不知道怎麼分辯,隨便打個哈哈,胡亂應付過去。

  聽在康幸全耳中,這份掌控在手的輕描淡寫,愈發襯托出高衙內的不凡之處。

  他暗中計數,發現騎士數千,戰馬近萬,歸義軍瓜、沙二州的騎兵加起來都沒那麼多,足以與甘州回鶻相拮抗,中原藩鎮竟然擁有此等實力?不禁暗自驚訝,愈發堅定了向高衙內求助的決心。

  是否幫助康幸全,高懷德猶豫不決。

  他為張議潮、張淮深的精忠所感,憫其不遇,但是實際出手相幫,那就是兩碼事了。

  敦煌路途遙遠,大漠戈壁難行,胡族盜匪出沒,真要走上這一趟,需要派出為數不少的人馬護送,並且攜帶大量物資清水,做好長途跋涉的準備。

  康幸全說的那點回報,高懷德心知肚明,根本不足以打動朗哥等人——好端端在地斤澤過著舒適安逸的日子,為啥要去荒漠裡喝風吃沙子?

  砂風暴的厲害,高懷德可是親身領教過的,一個運氣不好,全部人埋骨沙丘也不奇怪。

  更主要的是,三千銀鞍契丹直根本不聽他的,一個都指揮不動。

  高懷德詢問身邊幾名親隨的意見,要是連他們都反對,那也只好拒絕康幸全了。  不料富安和李處耘出乎意料的表示贊同,理由一模一樣:不想和契丹人成天混在一起,幾個月下來已經受夠了。

  李處耘背負殺父之仇,富安亦不待見契丹人,高懷德此時才發現人心複雜,自己攏共才幾名部下,都沒能照顧到他們的心情,不由得略感自責。

  富安仿佛看透高懷德的心思,出言安慰道:「衙內不必歉疚,小人雖不敢說誓死效忠,至少不會因為這等事心存怨懟。」

  李處耘也說道:「既然有此機會,離開地斤澤,出去開開眼界也不錯。」

  聽了二人回答,高懷德略放下心,問陸謙你怎麼說?

  他旋即想起一事,略帶譏嘲問道:「我父親可有指示?」

  「來到此地之後的路怎麼走,節帥並無明令。」

  陸謙擔負輔佐監督之責,坦然答道:「衙內盡可按照自己想法去做,陸某如實稟報節帥便是。」

  「甚好。」

  統合了內部意見,高懷德捫心自問,自己究竟是怎麼想的呢?

  和朗哥他們耗著,靠時間加深彼此關係嗎?天知道還要過多久,才能讓銀鞍契丹直聽命於己。

  至於一無所成,灰溜溜回家去,那更不可能,高懷德可不想面對父親鄙視的眼神。  那麼要怎樣才能說動朗哥等人呢?

  和他們講張議潮的事跡肯定沒用。契丹人不懂忠義為何物,鐵定理解不了既然被朝廷棄如敝履,歸義軍為何還要心心念念回歸大唐。

  若用豐厚謝禮為誘餌,拿不出真金白銀,只憑空口承諾,怎能取信於人?自己又不是石敬瑭,能許下割讓燕雲十六州這樣的大禮包。

  要不要試著效仿桑維翰,跪在帳外聲淚俱下懇請呢?康幸全應該拉不下面子,做出這種有損歸義軍尊嚴的舉動吧,太噁心了。

  感化、利誘、哀求皆不可,夷狄畏威而不懷德,高懷德也不覺得自己那點恩情足以驅動銀鞍契丹直。

  有了!

  他腦海中靈光一閃,高懷遠的啟發、楊重貴的情報、康幸全的偶遇,幾件事串在一起,不正是天助我也嗎?

  高懷德把想法和幾人一說,覺得頗有幾分成算,信心更足,決定過兩天就去找朗哥商量。

  ……

  「衙內一個多月不在,俺甚是想念哪。」

  朗哥依舊是兩名美艷女奴一前一後,伺候著捶腿敲背,只是換了兩張新面孔,大概是從別的部族擄掠而來。

  原來那兩人的下場,高懷德不想去問,多半是玩膩了,轉手給哪個下屬了吧。  朗哥瞅見高懷德注視兩名女奴,神情有異,誤解了他的意思。

  「衙內的年紀稍小了些,否則給你留兩個嫩點的。」

  朗哥呵呵笑道:「此前劉家莊那幾名女子,也沒見衙內留在身邊啊,可惜可惜。」

  他一副高懷德浪費了資源的惋惜表情。

  「首領倒是悠閒自在,這趟出門,我得到一條消息,不知首領聽後,還能安坐否。」

  「哈哈,俺聽著呢,衙內儘管說。」

  下一刻,朗哥笑容頓斂,臉色陰沉下來,推開兩名女奴,身體往前傾,幾乎碰到高懷德的鼻尖。

  「衙內是說,皇帝把北邊數州割讓給了耶律德光那廝,這裡不再安全了?」

  也難怪他勃然變色,好不容易找到一個安身之所,沒想到耶律德光步步緊逼,中原皇帝臣服契丹,竟然認其為父,實在難以想像。

  天下雖大,還有何處可去?

  朗哥反覆盤問,狀況本就屬實,並非高懷德編造,終於相信確有其事,忍不住破口大罵。

  「石敬瑭無恥賣國,竟然割讓燕雲十六州,讓俺們無處立足!」  這話由他一個契丹人說出來,頗有幾分諷刺意味。

  兩名女奴縮在帳篷角落,滿懷恐懼看著朗哥來回踱步。

  她們已經充分領教此人的兇殘暴虐,此前的幾名女子要麼遭逢他心情不順,要麼膩味厭煩,落得被殺被賣,或是扔給一眾部屬玩弄的下場。

  「去,叫兩位首領過來一起商議。」

  朗哥沒有一個人頭痛多久,決定和大道義、安道全共同分享煩惱。

  須臾,二人來到,了解情況之後,也是面面相覷。

  高懷德沒有開口,這是陸謙教他的,務必耐心等待一干首領主動求助,不可由自己提出歸義軍之事。

  朗哥和二人討論一陣,他們人生地不熟,就算再給上幾天時間,也討論不出什麼好主意。

  假如石敬瑭聽從耶律德光的命令發兵追剿,銀鞍契丹直就算渾身是鐵,能打幾根釘?

  「衙內,令尊是否會庇護我等,不會像趙德鈞那樣,把我們獻出去吧?」

  朗哥總算想起晾在一邊的高懷德,在他眼裡,十二歲的孩童能做什麼,真正主持局面的還是背後的高行周。

  此前的一系列行動,包括逃亡來到夏州,必定都是由高行周一手設計。  「」「首」「發」「d」「e」「q」「i」「x」「s」「.」「o」「r」「g」

  嚴格來說,朗哥這麼想也沒錯,高懷德雖然不爽,正要利用他的誤解暗中加以引導,使得契丹直陷入別無選擇的困境。

  他兩手一攤,擺出一副為難模樣:「契丹國主與皇帝一旦明令降旨,家父也頂不住壓力啊。」

  「那怎麼辦,是要出賣我們了?」

  朗哥面沉似水,語氣不善,大有一言不合,扣留高懷德作為人質的意思。

  「諸位假如滯留境內,的確比較為難。」

  「那是要趕俺們走的意思?」

  「非也非也。」

  高懷德發揮陸謙傳授的話術,換種表達方式,用了一個契丹人很容易理解的比喻。

  「俗話說得好,狡猾的野兔通常都有幾個巢窟。」

  朗哥等人很快就明白過來,仍然板著臉說道:「兔子打個洞十分簡單,能容納數千人的地方可不好找。」

  「本來確實不好找,不過嘛……」  高懷德巧妙的引領話題,眼看就要說到正題。

  「你是說前兩天帶回來的那個粟特人?」

  朗哥打斷道:「他尋得門路來見俺,請求遣人護送去什麼沙州歸義軍,被俺一口回絕了。」

  高懷德心下暗罵,當使者的人果然長袖善舞,康幸全居然那麼快就背著自己,找上了朗哥。

  而朗哥也不像外表看起來的粗獷大意,地斤澤來了什麼人,發生什麼事,全都瞞不過他的耳目。

  「首領既已知曉,我就不必多言了。」

  高懷德擺出一副隨你便的態度,以示和康幸全並無勾結。

  「茲事體大,就算耶律德光和述律平那個老妖婆不肯放過俺們,也非三朝五日的急事。想抓住俺們,哼,沒那麼容易!」

  朗哥並未如想像中那樣,一聽到消息就急躁不安,反而顯出沉穩冷靜的一面。

  「衙內,你先下去休息吧,我們幾個再商量一下。」

  ……

  朗哥沒有上鉤,高懷德回去,和陸謙等說了事情並未按預想的發展。  陸謙聽完,微微一笑:「衙內不可只聽表面言辭,此事成或不成,稍加試探便知。」

  又過了兩日,康幸全提出告辭。

  遭到拒絕,去往他處別尋助力,乃在情理之中,然而契丹直攔住康幸全,不許他離開。

  高懷德心下大定。

  翌日,朗哥召集諸人,說出決定。

  「俺與兩位首領議論過了,安道全帶本部五百騎,俺再撥三百騎,陪那姓康的走一遭。人少了恐不頂用,須讓歸義軍瞧瞧我等的實力。」

  八百精騎,且不說橫行河西,已是一支不可小覷的力量。若是真心投奔,歸義軍實力大增,定會加以接納。

  安道全和康幸全嘰里咕嚕說了幾句胡語,高懷德聽著不太像契丹話。

  安道全含笑解釋道:「安某乃胡人與突厥後裔,還能聽懂說上幾句粟特語。」

  嘿,你們早就勾結在一起了吧,要不然怎麼推動成了此事。

  高懷德不再單純輕信人言,態度仍是漫不經心。

  「首領既已做出決定,那我也去收拾行李了。」  他正自以為得計,先分離出一支契丹直,等到了異地他鄉,便可徐徐圖之。

  三千騎一口吞不下,八百騎總會容易些吧。

  不料朗哥悍然拒絕:「不行,衙內你須留在此處。」

  外部形勢陡變,朗哥擔心遭到出賣,豈肯輕易放他離開。

  無數念頭閃過腦海,高懷德順應本心,瞬間做出了抉擇,當即勃然大怒,大喝一聲。

  「朗哥!小爺可不是你的人質,若是硬要拘束我行動,大家一拍兩散!」

  「爾等膽敢扣留衙內,今日縱然血濺五步,亦要拼死一搏!」

  富安斷然拔刀,卻是錚錚兩聲不分先後,李處耘亦拔刀出鞘!

  朗哥沒想到高懷德性格強硬,激烈反彈至此,迅速衡量利弊,轉而堆起笑容。

  「誤會了,誤會了,俺只是擔心路途遙遠,衙內吃不得苦,還是留在谷中為好。」

  「無需首領操心,我正想見識一下大漠風光。」

  高懷德生硬答道,帳內氣氛尷尬,安道全趕緊出面打個圓場。  「有安某沿途看顧,想必不會有事,諸位大可放心。衙內,你去準備一下,後日我們就出發。」

  高懷德哼了一聲,轉身昂然走了出去,富安、李處耘收刀歸鞘,跟著走出了帳篷。

  帳內眾人看著他的背影,在他們眼中,高懷德已是一個不可小覷的存在。

  不要說十歲剛出頭的孩童,等閒大人捫心自問,可有如此決絕翻臉,直斥豪酋的勇氣?

  「若非衙內力爭,我等就走不得了。」

  對於陸謙的誇獎,高懷德的回答是:「當怒則怒,我可不像父親那般城府深沉,善於隱忍。」

  他隨即對富安、李處耘點點頭。

  「你們做的很好。」

  ……

  天福二年,三月二十六日,庚辰。

  石敬瑭車駕離京,發往汴梁。

  同一日,高懷德與八百騎銀鞍契丹直收拾停當,動身向著三千里外的河西之地,傳說中的玉門關外、神秘敦煌啟程了。  這一刻,河西諸州原本註定的軌跡悄然發生了微妙的改變,某人的人生亦翻開一頁新的篇章。

  《唐晉同源》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