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 敦煌古往出神將

  第159章 敦煌古往出神將

  「事情還要追溯到一百五十年之前,北庭都護府淪陷————」

  康幸全抿一口水,潤了潤乾裂的嘴唇,開始講述一段塵封往事。

  「當時,吐蕃聯合葛邏祿、白服突厥等部族大舉進攻河西之地,大唐的盟友回鶻汗國發軍救援,然而作戰不利。北庭人苦於回鶻索求無厭,與沙陀酋長朱邪盡忠降於吐蕃。」

  「沙陀?朱邪盡忠?」

  聽到這個似曾相識的名字,高懷德沒想到父親講過沙陀東遷故事裡的人物,居然和另一段歷史奇妙的聯繫起來。

  吐蕃遷沙陀部眾於甘州,十八年後,步入初老之年的朱邪盡忠不堪壓迫,舉族東行,重投大唐懷抱。

  一飲一啄,莫非前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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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北庭陷落之後,安西四鎮與中原消息隔絕,在吐蕃的兇狠攻勢下逐一失守。

  最後,堅守龜茲的郭子儀之侄、安西都護郭昕與一眾老兵壯烈殉國,西域徹底被吐蕃占據,統治長達四十餘年之久。

  時光荏苒,四十年的光陰,足夠讓一名孩童長大成人,逐漸積累聲望,提升智慧的同時,國恨家仇亦與日漸增。

  大中二年,即將邁入知天命的沙州豪右張議潮散盡家財,毅然發動起義。

  僅一日,驅逐吐蕃守將,成功光複本州,隨即擊潰吐蕃軍隊的圍剿,趁勢奪回瓜州。

  敦煌,晉昌收復已迄,張議潮並未就此止步不前。

  他率貔貅之眾,募敢死之師,懷合轍之歡,引陣雲而野戰,率領各族聯軍一路東進。

  次屠張掖、酒泉,克獲甘、肅二州。

  攻城野戰,不逾星歲,回師向西,光復伊州。

  吐蕃橫屍遍野,殘燼星散,霧卷南奔,勢力範圍退縮到涼州一線。

  沙州遣使兩度報捷,上達天聽,聖人披覽,龍顏嘆曰:「關西出將,豈虛也哉!」(注1)

  張議潮又得西、蘭、鄯、河、岷、廓六州圖籍,與手中的五州圖籍合作一起,交由其兄張議潭,帶去長安獻於朝廷。

  河西捷報連連,聖人大喜,敕令於沙州設立歸義軍,任命張議潮為節度使、十一州管內觀察處置、檢校吏部尚書、兼金吾大將軍、特進、食邑二千戶,實封三百戶。

  表彰詔曰:「抗忠臣之丹心,折昆夷之長角。竇融河西之故事,見於盛時;李陵教射之奇兵,無非義旅。」

  大中十二年,時隔十年之後,養精蓄銳的張議潮再度起兵,僅以七千兵力,對盤踞涼州的吐蕃餘部發起攻勢,誓要討蕃開路,直取姑臧,打通河廊,得見聖顏!

  摩下李、索、王、康、高諸氏戰將,回鶻、粟特、党項、喘末、吐谷渾等各部首領悉數出陣,血戰兩載有餘,終於光復涼州,逐吐蕃至祁連山以南,斬大將尚恐熱,傳首京師。

  至此,西盡伊吾、東接靈武,得地四千餘里,戶口百萬之家,六郡山河,宛然而舊。

  河西關隴,連成一片,晚唐中興,至此方成,而張議潮白髮皤然,年六十有二矣。

  講到此處,天色已晚,眾人找一避風處,點起篝火,配著前人的豐功偉績進餐佐食。

  康幸全口齒便給,不愧是出使的人才,本就意氣風發的故事,由他娓娓道來,更是慷慨激昂,聽得人心裡仿佛燃起了一把火。

  雖然就著涼水,嚼著干餅肉乾,高懷德聽得津津有味,頓覺食物美味不少,催問道:「後來呢?」

  「自安史之亂以來,朝廷飽受割據之苦,對藩鎮心懷忌憚,即便是議潮公這等忠臣良將,也不敢授與全權。」

  康幸全深深嘆息道:「宣宗駕崩之後,懿宗對歸義軍加以提防,涼州實施共管,十一州觀察使除去蘭鄯河三州,降為瓜沙節度使,更是詔令議潮公親身入長安,以為制衡之策。」

  「哎,朝廷怎麼能這麼對待功臣呢?」

  李處耘忍不住脫口而出。

  高懷德年紀雖小,比李處耘見識多得多,看來張議潮也躲不過君臣彼此猜忌的命運啊。

  只是天高皇帝遠,放棄那麼大一塊地盤,去京師形同人質,會這麼做才怪。

  誰知世間真有忠臣義士。

  「議潮公奉詔了。」

  「啊?」


  康幸全低聲講完了故事結局。

  「議潮公人生的最後幾年鬱郁不能得志。咸通十三年,壽終於萬年縣宣陽坊私第,春秋七十有四,敕葬於滻水南原之禮。」

  一代英傑,就此落幕,著實令人唏噓。

  眾人默然無語,靜夜之中,只聽得樹枝燃燒發出的僻啪聲響。

  「皇帝這般相待,換作是我,關起門來割據一方得了。」

  李處耘憤然打破沉默,陸謙咳嗽一聲,掐指算了算年份。

  「咸通十三年,那是六十五年前,敢問河西如今是何等情況。」

  「又是另外一段故事了。」

  康幸全狡黠一笑:「這位小官人不是說,要好幾天才能走出這片荒漠麼。今天時候不早了,明日再聽在下慢慢道來吧。」

  哼,真會弔胃口。張議潮的事跡勾起了高懷德對河西的興趣。

  瞧瞧人家,從異族手中收復大好山河,這才是英雄好漢。

  「自從司徒歸闕後,有我尚書獨進奏。奉節河西理五州,德化恩沾及飛走。」

  「天生神將展英謀,南破西戎北掃胡。萬里能令烽火滅,百城黔首賀來蘇。」

  「幾回獻捷入皇州,天子臨軒許上籌。卿能保我山河靜,即見推輪拜列侯。」

  「河西淪落百年余,路阻蕭關雁信稀。賴得將軍開舊路,一振雄名天下知。」

  第二天,康幸全換了個花樣,詠唱一段詩詞作為開篇。

  「議潮公逝去,其侄淮深公統領歸義軍。彼時破殘回鶻作亂,淮深公破之,擒酋長以下千餘人,並令囚系。遂請幕府修箋,述之露布,封函結款,送達京華。」

  「聖人遣左散騎常侍李眾甫,供奉官李全偉,品官楊繼踽等九人為使,重齎國信,遠赴流沙。詔賜尚書,兼加重賜,金銀器皿,錦繡瓊珍,羅列球場,萬人稱賀。」

  「詔曰:卿作鎮龍沙,威臨戎狄,橫戈大漠,殄掃匈奴。生降十角於軍前,對敵能施於七縱。朕聞嘉嘆,卿更勉懷。」

  「尚書捧讀詔書,東望帝鄉,不覺流涕。」

  康幸全補充解釋了一句:「檢校戶部尚書是淮深公的官銜,歸義軍內部以此相稱。」

  高懷德有些奇怪,稱呼官位不是不可以,叫節帥不是更直接麼。

  「淮深公畢生心愿,就是想獲得朝廷正授旌節。」

  康幸全言辭若有憾焉,沒有多提此事。

  「聖人仁慈,以回鶻甥舅之懿,平叛曾效赤誠,子孫流落河西,以致輒此猖狂,故而不加罪責。」

  「淮深公因聖人有義不伐亂」之語,一應生俘回鶻盡放歸還。豈料蜂蠶有毒,豺性

  難馴,天使才過酒泉,回鶻王子即再度領兵西來,犯我疆界。」

  高懷德覺得對於異族俘虜就算不殺掉,留著當苦力、當人質也好啊。兩個多月前,那些作亂的党項部族,瞧瞧人家契丹直是怎麼做的。

  這皇帝寬厚過頭,難怪大唐後來亡了。

  「回鶻潛身於西桐海畔,依海而住,控險為勢。淮深公處分諸將,盡令臥鼓倒戈,人馬銜枚,先鋒遠探,後騎相催,鐵衣千隊,戰馬雲飛,分兵十道,齊突穹廬。鼙鼓大振,白刃交麾,匈奴喪膽,逃竄周諸,頭隨劍落,滿路殭屍。」

  康幸全四字一斷的講述,高懷德聽著有些彆扭,心想該不會是你這傢伙偷懶,照搬的哪篇碑文吧。(注2)

  就在他犯嘀咕的時候,康幸全連說帶唱,又來上了一段。

  「尚書聞賊犯西桐,便點偏師過六龍。總是敦煌豪俠士,亦曾征戰破羌戎。」

  「霜刀明若光威時,虎豹爭奔殺氣濃。鉦鼙鬧里紛紛擊,戛戛聲齊電不容。」

  「恰到平明兵裹合,始排精銳拒先沖。弓開偃月雙交羽,斧斫矛刺立透胸。」

  「血染平原秋草上,滿川流水變長紅。南風助我軍威急,西海橫屍幾十重。」

  高懷德有所不知,康幸全所述出自「變文」。

  所謂變文,乃是唐代興起的一種說唱形式,用以講述佛經、歷史及民間故事,和戲曲有異曲同工之妙。

  他只覺韻散結合,琅琅上口甚是好聽,不由伸手打起節拍。

  「年初弱冠即登庸,匹馬單槍突九重,曾向祁連山下行,幾回大漠虜元兇。敦煌古往出神將,感得諸蕃遙仰欽————」(注3)

  聽到此處,高懷德心情激盪,情不自禁把自己想像成了故事主角,猛地一拍大腿贊道o

  「好個敦煌古往出神將!」

  《地名對照》

  西桐海:今甘肅省酒泉市阿克塞哈薩克族自治縣蘇干湖一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