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9章 直指人心的陽謀

  第219章 直指人心的陽謀

  一分秋雨一分寒。⑥⑨ⓢⓗⓤⓧ   .⃝ⓒⓞⓜ

  迎著寒風,細雨斜斜,在墜落過程中,一滴滴都被自己的重量拉扯成細長的模樣。

  雨幕之中,儘是肅穆的甲士,面容剛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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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一滴接著一滴雨,就那麼擊打在他們的甲冑之上,四散崩飛。

  在他們眼前,是滿滿泥濘的城外曠野,和正在逐步靠近過來的北遼人。

  楚遼第一戰,就在這寒意沁人心骨的日子裡,爆發了。

  沒有衝車。

  衝車陷在了泥濘中拉不出來。

  沒有火油。

  密密的雨幕根本燃不起任何的火焰。

  甚至……都沒有檑木滾石。

  這些沉重的東西太過濕滑,殺敵效率甚至不如自己手中的鋼刀!

  在這樣的天氣下,他們有的只有一往無前的勇武和悍不畏死的毅力。

  箭羽漫天,從下方射出,覆蓋住整個城頭。

  趁此掩護的北遼人快速扛著雲梯,一步一個泥濘的接近保定城牆。

  無邊殺氣就這樣漫延開去。

  讓保定城中的所有南楚百姓,都能感受到天地色變時的那種嗚嗚然。

  吶喊、碰撞、廝殺。

  一開始還有些許章法,然而隨著戰鬥的持續,一切都不一樣了。

  城牆內外的人,無論是北遼人還是南楚人。

  原本或許還有一些招式,可是時間久了,一切舉動都變得機械起來。

  就是那麼簡單的揮砍或者直刺,你擋住了,我死,你擋不住,你死。

  很快就有北遼勇士爬上了城牆,那是一名拂曉境的體修。

  頓時那一片的防線就產生了一道巨大的缺口,在他的勉力維持下,然後就有源源不斷的北遼人登上來。

  登上城牆後,南楚方面短暫的地勢之利就會消失不見。

  戍邊軍也會把重心全部壓在這個地方,進行瘋狂反撲,將北遼人給打了回去。

  盧承林看著幾經易手的保定瓮城城牆,神情凝重至極。

  這……還只是第一日……

  「大帥,你的傷還未好,不宜淋雨……」

  「命都快沒了,還在乎這些?」

  這個命都快沒了,自然是指自己可能熬不到傷重難返,就要戰死了。

  保定城一共有兩道城牆三道城門。

  最外圍的是瓮城,是突出出來的一部分圓弧形城牆。

  眼下北遼人攻打的,也就是這道城牆。

  這道城牆和內部的實際城牆形成一個巨大的半圓,類似一個「瓮」,因此這道城牆被稱為瓮城。

  瓮城的易守難攻,是令人髮指的。

  它和尋常城牆互成犄角之勢,迫使攻城者只能率先攻擊瓮城,否則就要面臨腹背受敵的困局。

  可攻下瓮城後,才是最為艱難的開始。

  因為……進了瓮城,就仿佛自己主動鑽進了一個口袋。

  這個口袋不大,限制了能夠進入的人數,同時口袋四周還全是箭垛,如此險地之下,如果不能一鼓作氣攻破外城門,那麼進來的人就很有可能統統葬身此地。

  盧承林擅守,深知這一點。

  「瓮城先棄了。」

  「這時就棄?」

  「會奪回來的。」

  盧承林身邊的副將當然知道會奪回來。

  遼軍過了瓮城必須一鼓作氣,否則就是自陷死地。

  但……過早用上這等關門打狗的戰法,實際等於先行亮明一張底牌。

  很快,瓮城城牆上的戍邊軍齊齊奔回外城城牆段,守著八牛弩嚴陣以待。

  片刻後,北遼人攻破瓮城城門,齊齊涌了進來……

  「放箭——」

  屍山血海,血雨腥風。

  漫天箭雨刺破長空擊穿雨幕,令天地色變的拉鋸大戰,就此上演。

  ……

  耶律遠咬牙切齒。

  論勇武果敢剛毅,北遼人天下第一。

  可是……三天進了瓮城十餘次,自己就被打退了十餘次。

  在那個地方,太難施展開了。

  瓮城和外城牆連接的弧形兵道並不寬,還有數架八牛弩守著,目的就是防止自己藉助瓮城城牆進入外城牆。

  可這段兵道若不能拿下,那麼進入瓮城的士卒所要面臨的,就是被「瓮中捉鱉」。

  瓮城不大,但也不小。

  若是滿滿當當擠在一起,至少數百人。

  可是數百人看起來數量多,實際在攻打城門時,根本不夠看。

  若是上方兵道被奪回去,瓮中捉鱉之勢便成,這也就代表著自己這一次進攻徹底失利。

  這三天,雙方死傷無數。

  遼人勝在勇武加修為高絕,南楚則勝在絕佳的地勢之利。

  瓮城之中焚燒屍體的焦臭味幾乎遍布荒野。

  「一群縮頭烏龜!」

  耶律遠狠狠啐了一口,看著麾下兒郎們打磨甲冑兵刃,心中甚慰。

  還好,自家兒郎仍然鬥志滿滿!

  「還能不能再戰!」

  「能!」

  「能不能一鼓作氣,將那些南蠻子殺個乾淨!」

  「能!」

  軍心可用!

  「有沒有拂曉境的火系神修敢死!封妻蔭子出人頭地,就在今日!」

  「……」

  「……」

  全場鴉雀無聲。

  耶律遠瞬間就尷尬了,牙齒也咬得咯嘣作響。

  體修身陷重圍沒準還能衝殺出來。

  神修身陷重圍……

  要麼自己一個人死,要麼和一大片敵人一起死。

  反正肯定是活不成的。

  神修博前途的機會多的是,犯不著在這裡用命拼。

  看來大家都很理智……

  耶律遠輕咳幾聲,掩飾尷尬:「雨剛停不久,火系神修若有想法,可以單獨來找我……」

  就在這不尷不尬的時候,郭乙辛趕了過來。

  「耶律將軍,有軍令。」

  耶律遠聞言伸手將軍令接了過來。

  發號施令之人自然是蕭漸離,軍令上也只有簡簡單單四個字,「圍三缺一」。

  耶律遠有些不明白。

  這一戰鎮南軍一應物資器械準備充分,東西南三面的護城河也已填得差不多,面對這種不可能投降的城池,完全可以四面齊攻,讓對面應對不暇。

  所以圍三缺一,給對面留一條生路,意義並不大。

  「何意?」

  郭乙辛回頭指了指,隨後耶律遠便看見了一個南楚人。

  此人一身蓑衣,蓑衣之下的衣服十分華貴,只是褶皺滿滿,發須散亂,褲腿之上全是泥濘。

  他的大半個身子都被雨水浸透,兩袖衣服緊緊貼著胳膊,看起來狼狽至極。

  「他是保定城府尹,需要放回去。」

  耶律遠怔了怔,喜道:「怎會在此?」

  「前幾日遲前輩帶隊入城騷擾時,捉回來的。」

  耶律遠的情緒有些複雜。

  這個遲前輩,真是莫名其妙,任務完成後,根本不來跟自己講一聲,直接玩失蹤。

  原來是立了這樣大的功勞。

  「不過……為何要放回去?」

  郭乙辛聳了聳肩,很顯然也揣摩不透自家南院大王的想法。

  

  那個層面的人都不是人,定下來的決策一般人看不懂。

  「這是軍令,照做便是。」

  耶律遠不明所以,但也只能照做。

  這其實就是蕭漸離高明的地方了。

  因為裴朝良回去後,立刻給保定城帶來了軒然大波。

  尤其是在盧承林的營房之中,吵鬧聲幾乎已經快要將房頂掀掉了。

  「……放回來了?這可是府尹,怎會這麼輕易放回來?」

  「可眼前事實就是如此,由不得你不信。」

  「必然是遼狗的詭計!」

  「……大帥,防人之心不可無啊!尤其是如此非常時期!這裴府尹必須軟禁在營地才行!」

  「他可是朝廷命官!此戰一過,他上本參奏大帥,大帥如何自處?」

  「他身上一點傷都沒有受!而且打聽過了,他自己說的,不知道什麼緣由就被放回來了。都被放回來了,怎麼可能不知道緣由?必然是投敵了!」

  盧承林看著下手幾名得力幹將吵得不可開交,頗有些頭疼。

  邊城中,守將的地位本就敏感。

  此刻再面臨這樣的事情,當真是左右為難。

  這很有可能就是那蕭漸離的陽謀。

  不得不說,他這一下真是捅到自己的大動脈上了。

  如此敏感時刻,你敢放任他回去?

  他要是從內部給你來一下,保定城就完了。

  對他嚴加監視?

  那這件事過後,自己就完了。

  問題直接就變成了一道十分簡單的選擇題,你要保定城,還是要自己將來的政治生涯?

  嚴重點說。

  要是這裴朝良有些手段,可能自己都不是政治生涯斷送這麼簡單。

  直接要被秋後算帳了。

  盧承林突然就咳嗽起來,牽動腹部傷口,猛然打了個踉蹌。

  頓時原本吵吵鬧鬧的些許將官盡皆不說話了,而是滿臉心疼的看著自家大帥。

  能夠追隨他,實是三生有幸。

  在這樣一片國土之上,一心為民之人……真的再難找出第二個來了。

  「大帥身子要緊。」

  「是啊,大帥,戰事吃緊,更需要保重身體。」

  「大帥您好生安歇,我等就不打擾了。」

  「那裴府尹的事……哎喲,你踢我幹嘛?」

  「這事兒回頭再說。」

  盧承林勉強笑了笑,不置可否。

  如果真的要做出抉擇,很顯然,他已經選好答案了。

  「你們走時,可否幫我請一個人來?」

  「不知大帥要我等請誰?」

  「安敘,也就是你們口中的那位白凡沃,白前輩。」

  ……

  聶錚依然沒有赴盧承林的邀約。

  他不想和這些事情牽扯過深。

  畢竟自己身上還有那麼多事情要做。

  比如找出曾經真相,比如找個機會把那討厭的稽仙司探子一鍋端掉,比如看看蕭逐鹿那廝到底在搞什麼鬼。

  已經很忙了。

  事情若是能忙完,那就跟李素瑾尋處山林,終老一生。

  那滿滿精怪的望江山,就是個不錯的去處。

  守城?

  見鬼去吧!

  雨斷斷續續的又下了兩天。

  空氣濕潤又陰冷。

  雨水沿著瓦片滴滴滾落,形成了一道雨簾。

  隔著窗楞透過雨簾,聶錚也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城中因為戰事遭了難的百姓,都和聶錚住在同一片安置區中。

  而他們……全都冒著細細密密的小雨,朝北部城牆趕赴過去。

  楊老漢和方大嬸他們,漸漸地也沒有再來尋聶錚,因為……他們發現,這個宗門修士雖然厲害,但……並不值得自己敬仰。

  有些可惜了自己曾經在生活上那麼幫襯他。

  忽然間,聶錚隱隱看見一個人扭頭啐了一口。

  眼神似乎還朝自己所在的方向瞟了一下。

  聶錚呆了呆,然後勃然大怒,衝出屋去,隨便地上撿個小石子就丟了出去。

  「你啐誰呢!你瞟誰呢!你回來!」

  聶錚這麼大動靜著實把李素瑾等人嚇了一跳。

  「鬧什麼!一個修士你好意思跟人家小老百姓一般見識!」

  聶錚看了看李素瑾,不說話了。

  剛才自己的舉動,確實好丟人啊……

  一定是自己生氣了。

  可是自己為什麼要為這種事生氣?

  ……

  保定城北戰事吃緊。

  大概在遼狗第二天攻城開始,就已經有民眾自發的前去幫忙,比如搬運守城物資之類。

  一開始規模還很小。

  然而……

  隨著耶律遠發了瘋般的徹夜猛攻,戍邊軍陣亡人數直線上升。

  於是自發組織起來的民夫團體也越來越浩大。

  一直到現在,已經是攻城的第五天了。

  死的人越來越多。

  不止是戍邊軍的士卒。

  也開始有一些民夫誤中流矢,或者被飛進城來的拂曉境遼狗隨手擊殺。

  城中的招魂白幡近乎滿城飄揚。

  這五日以來,保定城中的夜晚比較安寧,沒有任何伺機作亂的修士潛伏進來。

  但是……聶錚依然睡不好。

  便是因為這安置區中,夜夜都有啜泣聲隱隱傳出。

  忽然間,有些許異樣的動靜傳過來。

  那是做了些炊餅送到城南去的佘大媽。

  一臉表情滿滿喜色:「遼狗退了!」

  簡簡單單四個字,頓時讓聽見的人都歡呼起來。

  然而……根本沒高興多久,所有人都聽見了比以往還要響亮的喊殺聲和兵刃撞擊聲。

  這些聲響好似一盆冷水當頭澆下,所有人瞬間啞巴了。

  而且……這嘶吼聲吶喊聲,還不止從一個方向傳過來!

  而是來自東、西、北三個方向……

  佘大媽有些訕訕:「我以為城南退兵了,就是都退兵了……」

  「你怎知退兵了?你上城牆了?」

  「李家二狗在城南守衛,他告訴我的,這還能有假?」

  有人忽道:「城南沒遼狗攔路,我們豈不是……可以逃出去了?」

  當鮮血未曾當面時,人們心中可能並不會有多害怕。

  見識過真正的殺戮以後,就不一樣了……

  當然也有些見識的百姓在這裡大聲嚷嚷:「城門已鎖,吊橋也拉了起來,我們如何出去?莫要給盧大帥添亂,要是遼狗趁機攻南門呢?」

  「跟守城的那些人說好,我們離開後,就讓他們把橋再吊起來不就好了?遼狗哪裡會知道我們選擇何時出城?」

  「不可,總之不可,這必是遼狗的詭計!」

  「五天了,遼狗連外城門都攻不破,他們進不來的,逃什麼?」

  「話不能這樣說,萬一呢……」

  絮絮叨叨,吵吵鬧鬧,這是尋常百姓的常態。

  聶錚就在不遠處,將這些對話清楚明白的聽進耳中,心中頗有幾分如釋重負和歡喜。

  因為……如此絕佳時機。

  稽仙司,難道還不把許晴鳶帶出去嗎?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