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7章 所謂國事
深秋的院落中,枯黃的落葉飄飛,堆積在地面層層迭迭。
李玄手捧著茶杯,斜斜靠在躺椅上,感受那無邊秋意,整個人看起來滿滿的悵然之感。
楚遼兩國局勢緊張,朝中之事也是總有掣肘,讓人有些無所適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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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玄思緒翻飛,沉浸到了數日前面聖之時。
那還是剛剛收到軍報的日子。
面聖的地方在甘露殿,那是皇帝的寢宮。
皇帝柴沛總喜歡在這種地方面見大臣,覺得有親近示恩之意。
大概就類似於,你的領導跟你談事情,總會把你叫去他臥室一般。
讓你覺得他很器重你。
但李玄知道,這都是皇帝的一些小手段。
李玄到的時候,甘露殿已經站著好幾個人了。
比如稽仙司的指揮使婁剛,比如樞密院的樞密使宗霆,再比如右丞相賈京。
討論的言辭頗為激烈,很顯然沒能達成共識。
李玄在旁默默聽了半晌,立刻知道那婁剛並沒有假傳軍報。
北遼邊軍確實開始襲擾南楚北境的村落。
而他們襲擾的原因……竟是那北遼南院大王之子蕭熾,死了。
宗霆年逾六十,通曉兵事,是個退下來的主帥,為人剛正,是個主戰派,目前正在陳痛厲害。
「……怎可退讓!他們沒有明著出兵襲擾我邊境百姓,便是他們還有些許分寸,此時不亮劍,他們勢必要得寸進尺的!」
那右相賈京卻呈現不同意見。
「既然北遼只是已馬賊之名劫掠,那我們便只能以馬賊之名回擊!此時若是出兵,豈不落人口實?更何況,那蕭漸離之子還死於大楚修士之手!我等根本就不占理!」
賈京雖然嘴上這般說,實際心裡就是想拒絕開戰,不管什麼理由,只要不開戰就行。
畢竟錢、糧之事都要著落在自己頭上,他們不操心這些,當然站著說話不腰疼了。
場中所有人對賈京為何會持這樣的態度,當然是心知肚明的,只是沒有戳破而已。
皇帝柴沛一副禮賢下士的模樣。
在宗霆說話時,面帶笑容的不時點頭:「宗愛卿此言有禮,唔,有禮!」
在賈京說話時,卻將頭偏向賈京,表情絲毫不變:「賈相言之亦有禮,是老成謀國之言。」
自家這皇帝,無論大小事,最擅長和稀泥。
李玄的內心其實是頗為無語的。
但人家是皇帝,能有什麼辦法?
只能改變自己去適應他。
「小婁,此事你怎麼看?」
婁剛看了一眼剛剛趕來的李玄,嘴角勾了勾:「陛下無需傷神,那北遼確實兵鋒強勢,但也不是沒有解決的法子。」
柴沛聞言眼睛頓時一亮。
北遼人的戰鬥力天下皆知。
以一敵五可能有些誇大,但以一敵二沒有任何問題。
所以南楚才會年年在邊境貿易上吃虧。
甚至邊境的諸多城市,名義是南楚管轄,可實際上就是北遼人的地盤,稅都收繳不上來一星半點。
比如薊州城。
而南楚人對此也是也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在柴沛的心裡,名義上是我楚地,這就足夠了,不然多沒面子。
所以柴沛聽到有法子,很是關心:「哦?愛卿有何妙法,速速道來。」
婁剛侃侃而談:「據我司探子回報,那北遼也是內憂外患,其西、北兩面雖無強國,但各自部落實力強橫,都生於長於白山黑水間,有上頓沒下頓乃是常事,時常會因為餓死人而叛亂。
「北遼大多政策都是為了壓制這些部落的發展,主要的兵力以及精銳都在他們北院大王那裡。
「更有甚者,其東部的高句麗作為北遼的附屬國,需要年年進貢黑鮪,若是數量未能達到要求,就需要用成年壯勞力入遼為奴作為替代。
「高句麗對此可是苦不堪言。
「而我司……已經和高句麗的皇室搭上線了……」
婁剛話說到這裡,就停住了,沒表達出來的意思就很明顯了。
他想要行那驅虎吞狼之策。
柴沛聞言眉飛色舞,擊掌讚嘆:「此計好!此計妙!賈愛卿,這樣你就不用頭疼糧草和軍費之事了。」
賈京:「……」
「李愛卿也來了,可有什麼高見,說來聽聽?」
李玄一路上思忖了很多。
若北遼起邊釁一事是真的,那是必須要有力還擊的。
俗話說得好,打得一拳開,免得百拳來,一味懦弱退讓,只會讓北遼人得寸進尺。
可是打仗不是小事,是需要動員全國上下的。
這樣大規模的動員,必然有損國力。
但是一定程度的損失,是可以接受的。
所以在這一方面,左相李玄和右相賈京就已經意見相左了。
李玄上前見禮後,就先把賈相好好的誇讚了一番。
就在眾人都以為他也不主戰時,李玄卻話鋒一轉。
「……不過必要時候給北遼人一些顏色看看還是很有必要的……」
那賈京正待反對,李玄繼續道:「賈老莫急,剛才還是賈老您提醒了我,若是我們也以馬賊的名義回擊,那便不算是兩國交戰,只能是邊境互有摩擦而已,讓太原的秦將軍和保定的盧將軍見機行事便好。」
李玄的提議不僅中肯,而且圓滑,但是賈京連忙抬手阻止。
「不可!萬萬不可!這樣做等同於放權給邊軍將士,若是其中有些纛蟲冒充馬匪反而劫掠我南楚百姓,或者乾脆冒充北遼人劫掠我南楚百姓,那該如何是好!」
柴沛繼續點頭:「賈相這是老成謀國之言。」
李玄當時就無語了。
忽然這時有聲音傳來,打斷了李玄的思緒。
那是幕僚艾同安。
那日甘露殿裡的會面,其實什麼結果也沒有商議出來,皇帝就已經用「乏了」做理由,將他們打發走了。
之後又碰面了幾次,基本和頭一次一樣,各執一詞,很難拿出一個好的處理辦法來。
所以李玄將思緒收攏後,就招呼艾同安在身旁的石凳上坐下,而艾同安則是規規矩矩的立在一旁,沒有絲毫逾越之舉。
「北邊是有了什麼新消息嗎?」
「沒錯!根據可靠情報,那許晴鳶已經被稽仙司的探子捉住了。」
李玄怔了怔,嘆了口氣,頗有幾分時不我待的滄桑感。
婁剛針對自己的計策,偏偏要在這個節骨眼上實行。
這個時候自己的人手處理國事尚顯捉襟見肘,再安排人沿路狙殺許晴鳶?
太難了。
李玄擺了擺手:「這就一件事嗎?」
「也不是,北地那裡有名義士,組織了不少修士對北遼人展開反擊,據說很有效果,將他們的氣焰打下去不少。」
「此人什麼來歷?」
「名字叫做連渤,據說是江南一帶一家宗門的堂主,實力倒是不容小覷,是個曙光境。」
李玄點了點頭,不說話了。
眼下其實就是北遼和南楚相互間試探的階段,幾十年前的兩國交戰中,也有類似的局面出現。
或是雙方各自組織能人異士,或是有民間義士自發,潛伏到敵國內部進行破壞、暗殺。
一開始還能起到有些作用,若是當真開戰,這些小打小鬧就不夠看了。
依仗的還得是甲堅矛利。
李玄撫了撫身前石桌,捻了捻手指,發現沒有灰塵後,示意艾同安坐下來。
「沏杯茶。」
隨著李玄的話音,那一旁的紫砂壺凌空飛起,緩緩偏轉身子,茶水就這樣落在了茶杯之中。
「自己端著喝吧!」
「謝李相。」
「還有,坐下來,我仰著頭累死了。」
這時艾同安才側身半坐在李玄身旁。
「來,你說說你對邊境局勢的看法。」
艾同安訕笑:「我就是管著一大攤探子而已,哪裡來的什麼看法。」
這一大攤探子,其實就是李玄自己培植出來的勢力了。
他們大都是宗門修士,天南地北都有不少,都在充當李玄的耳目。
「比如你手下那麼多修士,他們平時沒有針對北邊局勢聊些什麼?」
「這還是有的。」
李玄點了點頭:「你就撿這些說。」
艾同安見躲不過去,只好把自己的看法說了出來。
「北遼那邊沒有宣戰,想來他們的南院大王死了兒子這件事,並不能讓北遼朝廷動容,所以……他就只能弄些小打小鬧的來發泄。」
這一點和李玄的念頭不謀而合。
按理來說,執掌鎮南軍的主帥之子都死了,他要是還能沒半分火氣,怕是沒人信。
那必然是北遼朝廷內部的聲音也不統一。
「那蕭漸離,怕是要氣壞了。」
艾同安點頭:「所以他要是想報復,必然會有些許後手暗埋。蕭漸離此人向來擅於蟄伏隱忍,興許此刻所有局他都布好了,在靜待時機。但……具體會是些什麼樣的局……就難說了。」
有關他們打探到蕭漸離的事情,都是一些負面的言論。
比如窩囊,比如不求上進。
但李玄等人都不信,若真的那麼差勁,怎麼可能這南院大王的位置一坐二十年,穩如老狗?
「你那裡沒有什麼特別的消息?有關北遼宗門的。眼下這局面,想要繼續維持和平,怕是很難了。」
「也有一些,只是都是尋常小事,比如金羅宗招搖獻寶。」
這個招搖獻寶,自然就是在燕京城設擂台比武一事了。
艾同安將事情經過活靈活現的描繪給了李玄聽,猶如曾經親臨現場一般。
聽完之後,李玄一臉詫異:「拂曉境擊敗了曙光境?這怎麼可能?」
「呃……線報上就是這麼說的,傳得神乎其神。」
「那他的神通是什麼?」
「根據那人自己說,是叫『擬態』,學生區區知微境,連儒修都還搞不明白,不懂這些。」
說完艾同安就訕笑起來,李玄直接蹙了蹙眉。
因為這個神通他沒聽說過。
在白鹿書院求學時,自己一心想要修行,所以各類神通記得記牢,總在幻想著自己如果擁有了哪種神通,將會利用它們做哪些具體點的事情。
但「擬態」神通……自己聽都沒聽說過。
感覺跟瞎扯似的。
「擬態……怎麼擬態?他自己本人可以變成其他的東西?比如樹目花草?」
艾同安道:「據說是將元氣幻化成為一張大手……」
「啪嗒——」
李玄手中的茶杯突然就墜落了下來,摔在地上碎成了好幾塊,茶水也飛濺到一旁泥土中,瞬間浸潤下去。
艾同安呆了一呆,他可很少見到李玄失態的模樣。
「李相?您可安好?」
「啊!啊!無妨!無妨!」李玄連忙示意自己沒事,「茶杯自己拼好回來。」
那茶杯的碎塊們還當真在地上跳動起來,很快就變成了一個完整的茶杯,重新飄飛到了石桌之上。
艾同安有些艷羨:「不知自己何時能像李相這般可以控制這些東西。」
「等你洞玄境吧……」
二人暫時偏離話題後,很快又被牽引了回去。
這時的李玄神情舉止就正常多了,與此同時,旁敲側擊的打探那「擬態」神通使用者者的具體細節。
艾同安當然不明白李玄心中所想,就把了解到的信息都說了出來。
「使用者是個典型的北遼人,皮膚黝黑身形粗獷。」
「有沒有可能是有人假扮?」
艾同安一怔:「喬裝易容?跑去打擂幹嘛要喬裝?」
李玄搖了搖頭,換了個問題:「那他就一個人?身邊可有其他人作陪?」
艾同安想了想:「未曾發現。對了,後來他搶了那妖獸逃跑時,將妖獸擲向了一個同伴。」
李玄急忙問道:「那同伴是什麼模樣?是男是女?」
「也是個北遼人,最顯著的特徵是他有一臉的絡腮鬍子。」說完後艾同安越發覺得李玄不大對勁,不由得好奇道,「怎麼了?可是有什麼要緊事?」
「不是女子?」
「不是女子!」
「速速安排人查一查被救的妖獸打哪裡來的!」
「呃……」艾同安越發摸不到頭腦,「好,我這就去!」
「且慢!順便把高亭成喊來!」
艾同安躬身應是後,迅速退下。
而李玄,則有些呆呆愣愣的坐倒。
艾同安很快就找到了高亭成。
「李相吩咐你過去。」
「大概因為何事?」
艾同安搖了搖頭:「不知,但李相頗有些神思不屬,應當是件了不得的大事情。」
高亭成聽了後心下墜墜,但是李玄與他打了照面後,說的第一句話更是讓高亭成驚得半天合不攏嘴。
李玄說的是。
「亭成,聶不器的《奇門妙法》還在研究嗎?你覺得有沒有那個可能讓一個人死而復生?」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