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〇一六年春天,陳阿圓八十二歲了。她的身體越來越差,腿腫得更厲害了,手也腫得更厲害了,連帳本都捏不住了。她坐在收銀台後面,面前攤著進貨單,手按在紙上,手指腫得像幾根胡蘿蔔。她用力捏了捏,捏不住,紙從手指間滑掉了。她撿起來,又滑掉了。再撿起來,再滑掉。她不再撿了,把進貨單推到一邊,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睛。
小芳從後面走出來,看到陳阿圓靠在椅背上閉著眼睛,進貨單散在桌上,走過去輕輕叫了一聲阿母。陳阿圓睜開眼睛看了她一眼,「你來了。這些進貨單你幫我看看,我看不清了。」小芳把進貨單收起來,「阿母,你去休息吧。這裡我來。」陳阿圓沒有說話,扶著桌子慢慢站起來。她的腿腫得厲害,站不穩,踉蹌了一下,扶住了櫃檯。小芳趕緊扶住她,她搖了搖頭說沒事,慢慢地走回了後面那間小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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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天花板是白色的,有幾道裂縫,裂縫裡嵌著灰塵。她看著那些裂縫,想起了承天巷的青石板。青石板上也有裂縫,裂縫裡長著青苔。她第一次走承天巷的時候才十六歲,剛嫁到永春,跟著林清石從泉州回永春。她走在承天巷的青石板上,穿著大紅嫁衣。青石板上有水,她一滑差點摔倒,林清石扶住了她。他的手很粗糙,很有力,她一輩子也忘不掉那個溫度。
她閉上眼睛,那雙手還在,還在扶著她。她伸出手握了握,什麼也沒握住。
家寧從學校趕回來,推開房門。陳阿圓躺在床上,被子蓋到胸口,眼睛閉著,不知道睡著了沒有。家寧輕輕叫了一聲阿母,陳阿圓沒有應。又叫了一聲還是沒有應。家寧在床沿上坐下來,看著陳阿圓的臉。她的臉浮腫了,眼皮耷拉著,嘴唇乾裂。家寧用手指輕輕碰了碰陳阿圓的手,她的手腫著,涼涼的,手背上的皮膚薄得像一層紙,能看見下面青色的血管。
陳阿圓睜開眼睛看著她,「你回來了。」
「阿母,你哪裡不舒服?」
「沒有哪裡不舒服。就是老了。老了就這樣。」
家寧的眼淚掉下來了,滴在陳阿圓的手背上。陳阿圓看著那些眼淚,一滴一滴的,在自己的手背上洇開,像一朵一朵小小的花。她伸出另一隻手摸了摸家寧的頭。「哭什麼?我還沒走。」
家寧把臉埋在陳阿圓的手心裡,哭了很久。陳阿圓沒有動,手放在家寧的臉上,讓她哭。等她哭完了,把手收回來。
「家寧,你去把那本帳簿拿來。」
家寧從枕頭底下拿出那本帳簿,遞給她。陳阿圓接過去,翻開第一頁,字歪歪扭扭的,她已經看不清了,但知道那裡寫了什麼。她的手指在紙頁上慢慢地滑過去,一個一個地摸那些字。從第一頁摸到最後一頁,摸到她寫的「阿圓四歲」,摸到「到家了」,摸到「陳家鋪子開了」,摸到「阿圓不用踮腳」。
「家寧,你阿公寫的字,丑了一輩子。」
家寧說,「阿公寫的字不醜。阿公寫的字,每一個都是真的。」
陳阿圓把帳簿合上,放在枕頭旁邊,閉上了眼睛。
二〇一六年夏天,家興的玫瑰園又迎來了一次豐收。玫瑰開得比往年都好,卡羅拉紅得像血,雪山白得像雪,蜜桃雪山粉得像初戀。他把這些玫瑰剪下來,包裝好,送到各個花店,送到買花的人手裡。那些人把花送給喜歡的人,喜歡的人笑了。他站在花圃里看著那些玫瑰,想起了陳遠水。陳遠水也種過花——他在永春的院子裡種了一棵桃樹,從山上挖回來的,種在院子角落裡,每天澆水,每年施肥,盼著它開花。第三年春天它開了,粉紅色的開了滿枝頭,像一層薄雪落在樹枝上。陳遠水站在樹下看了很久,沒有笑,但嘴角動了一下。那是他的笑。
家興蹲下來,看著一朵卡羅拉。他想起陳遠水蹲在桃樹下面用手拔草,草根很深拔不出來,他拿了一把鋤頭挖,把草根一根一根地挖出來。他挖了很久,滿頭大汗,手上全是泥。他把草根扔在一邊,看著那棵桃樹。它開花了,花在他頭頂上,粉紅色的風吹過來,花瓣飄下來落在他肩上。
他看了很久。
蘇敏走過來蹲在他旁邊,順著他的目光看著那朵卡羅拉,問他怎麼了。
「想起阿公了。他種了一棵桃樹,在永春的院子裡。每年春天都開花。」
蘇敏握住他的手。「今年春天,我們回去看看。」
「好。」
二〇一六年秋天,家安的公司走出了困境。他接了幾個新客戶,業務慢慢恢復,欠款也慢慢追回來了,那個跑路的客戶被抓到了,錢也追回來了大半。小芳把帳本上的赤字一筆一筆地勾掉,勾到最後一筆數字由負變正。她把帳本拿給家安看。他接過去看了看,放在桌上,沒有說「終於追回來了」,沒有說「太好了」,沒有說「我懸著的心總算放下了」。他什麼也沒說,走到窗前,看著窗外。窗外是倉庫,停著一排一排的貨車,紅的、白的、藍的、灰的。他看了一會兒,轉過身。
「小芳,我想去一趟緬甸。」
小芳愣住了。「去緬甸?去緬甸幹什麼?」
「去看看阿公當年待過的地方。他從那裡走回來,我想去看看。」
「你一個人去?」
「一個人。」
小芳看著他,眼眶紅了。「你去吧。家裡有我。」
二〇一六年冬天,家安訂了去緬甸的機票。從泉州飛昆明,從昆明飛曼德勒。他一個人去,沒有告訴任何人,只告訴了小芳,還有陳阿圓。他跪在陳阿圓床前,告訴她他要去緬甸,去看阿公當年待過的地方。陳阿圓躺在床上看著他,看了很久。
「你去吧。你替阿公看看。看看曼德勒的廣東大街還在不在,看看陳家鋪子還在不在。」她從枕頭底下摸出那枚銅板,磨得發亮,中間的方孔被一根紅繩穿著。「這是你阿公從緬甸帶回來的。你帶上。」
家安接過銅板,攥在手心裡。他站起來,走出房間,走到門口停下來回過頭。陳阿圓躺在床上看著他,他看了幾秒鐘,轉過身走了。
他坐上飛機,從泉州飛昆明,從昆明飛曼德勒。飛機降落的時候,他透過舷窗看著下面的城市,曼德勒很大,房子密密麻麻的,伊洛瓦底江從城市旁邊流過,江水是黃色的,渾的。他想起陳遠水寫的「伊洛瓦底江本來是綠的,飛機一過,江水就紅了」。現在江水是黃的,不是綠的,也不是紅的。
他下了飛機,坐上一輛計程車。司機是個緬甸人,會說幾句中文。他拿出陳遠水寫的地址給司機看,司機看了看點點頭,把車開動了。車子穿過曼德勒的街道,街道很窄,兩邊都是鋪子。鋪子門口掛著各種各樣的招牌,緬文的、中文的、英文的,密密麻麻的。他看著那些鋪子,找那塊藍布招牌,找那四個字——「陳家鋪子」。他找了很久沒找到,它不在了。
司機把車停在一條街口,指著前面說就是這裡。家安下了車站在街口看著這條街。街不寬,兩個人並排走就占滿了。兩邊的鋪子一家挨著一家,賣什麼的都有。他走進去,一步一步地走。
他走到一間鋪子門口停下來。鋪子是賣茶葉的,門口掛著一塊木招牌,緬文的他看不懂。他站在門口往裡看,裡面有一個老人在櫃檯後面坐著,頭髮花白,臉上全是皺紋。他看著那個老人,老人也看著他。老人用緬語說了句什麼,他聽不懂。他想說「我阿公以前在這裡開過鋪子」,但他說不出來。他從口袋裡掏出那枚銅板,遞給老人看。老人接過銅板看了看,翻過來翻過去,還給他,搖了搖頭。他不認識這枚銅板,不認識陳遠水,不認識陳家鋪子。
家安把銅板放回口袋裡,走出了那條街。
他站在街口,回過頭看了一眼。街還在,鋪子還在,人還在。陳遠水不在了,陳家鋪子不在了,那塊藍布招牌不在了。但街還在。
他坐上車去了機場,從曼德勒飛昆明,從昆明飛泉州。到家的時候天已經亮了,他走進超市,陳阿圓坐在收銀台後面,小芳站在旁邊。他走到陳阿圓面前,蹲下來。
「阿母,我回來了。」
陳阿圓看著他,看著他的臉黑了些也瘦了些。「看到了嗎?」
「看到了。那條街還在。鋪子還在。人還在。」
「陳家鋪子呢?」
「不在了。但那條街還在。」
陳阿圓沒有說話,伸出手摸了摸他的頭,手在他頭頂停了一下,很輕。他感覺到了,把頭低下去了一些。她摸著他的頭,像小時候哄他睡覺那樣,一下一下的,很慢,很輕。他沒有抬頭,怕她看到他的眼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