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 八十大壽

  二〇一四年春天,陳阿圓八十歲了。家寧說要給她辦八十大壽,她不肯。「辦什麼壽,浪費錢。」家寧說不是浪費錢,是大家想聚一聚。陳阿圓看了她一眼,「你想聚就聚,別說是給我過壽。」家寧笑了,「行,不說是給你過壽,就說是大家想聚一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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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消息傳出去,家安第一個打電話來。「阿母,壽宴訂在哪家酒樓?」陳阿圓說,「你姐訂的,承天巷口那家。」家安說,「那家太小了,坐不下。換一家大的,我出錢。」陳阿圓說,「不換。就那家。坐不下就擠一擠,擠一擠暖和。」家安在電話那頭笑了,「阿母,你這輩子就知道擠一擠。小時候我們一家五口擠在一張床上,你說擠一擠暖和。過年吃飯八仙桌坐不下,你說擠一擠暖和。現在辦壽宴,你又擠一擠暖和。」陳阿圓說,「本來就是。擠一擠暖和。」

  家興也從花圃趕回來了,身上還穿著工作服,鞋上全是泥。陳阿圓看著他,「你就穿這個來給我過壽?」家興低頭看了看自己,「我從花圃直接過來的,沒來得及換。」陳阿圓說,「你種花種得連衣服都不會換了?」家興嘿嘿笑了兩聲。

  蘇敏從後面走出來,手裡提著一個袋子。「阿母,我給你買了件新衣裳,你試試。」她從袋子裡拿出一件暗紅色的棉襖,領口繡著金色的花,扣子是盤扣的。陳阿圓摸了摸,「好看。多少錢?」蘇敏說,「不貴。」陳阿圓說,「不貴是多少?」蘇敏看了家興一眼,家興把頭扭過去了。「八百。」蘇敏小聲說。陳阿圓說,「一件棉襖八百塊,你還說不貴。」蘇敏說,「阿母,你八十大壽,穿件好的是應該的。」陳阿圓沒有再說什麼,把棉襖穿上了,站在鏡子前照了照,轉過身,「好看嗎?」家興說好看,蘇敏說好看,家寧從後面走進來說好看。陳阿圓說,「你們都說好看,那就是好看了。」她沒有脫下來,穿著它去櫃檯後面算帳了。

  壽宴那天,承天巷口那家酒樓擠得滿滿當當的。五張桌子,坐了一家老小,還有幾個走得近的老鄰居。林伯也來了,九十二了,拄著拐杖,走得很慢。陳阿圓趕緊迎上去,「林伯,你怎麼來了?你腿腳不好,不要來了。」林伯說,「你八十大壽,我能不來嗎?你阿爸要是還在,比我還大。」陳阿圓扶著他坐下。

  家安舉起酒杯,「來,我們敬阿母一杯。祝阿母健康長壽,萬事如意。」所有人都站了起來,酒杯碰在一起,叮叮噹噹的。陳阿圓端起酒杯,沒有站起來,她坐在那裡,看著這一桌人——家安、小芳、恩慈、恩惠、家和,家寧、周明遠、念恩,家興、蘇敏、念遠。她看了一圈,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酒是紅酒,甜的。

  念遠跑過來,趴在陳阿圓膝蓋上。「阿嬤,我畫了一幅畫送給你。」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紙,紙上畫了一個圓圓的腦袋,幾條彎彎的線,兩個黑黑的點。陳阿圓看了很久,「這是阿嬤?」念遠說,「是。這是阿嬤的臉,這是阿嬤的頭髮,這是阿嬤的眼睛。」陳阿圓指著圓中間那個三角形,「這是什麼?」念遠說,「鼻子。」陳阿圓笑了,「阿嬤的鼻子長這樣?」念遠想了想,「恩慈說我畫得不對,她說鼻子是梯形的。但我覺得三角形好看。」

  恩慈從旁邊探過頭來,「明明是梯形的,你非要畫三角形。」念遠說,「三角形好看。」恩慈說,「梯形好看。」兩個人吵了起來。家安拍了拍桌子,「好了,別吵了。阿嬤的鼻子長在阿嬤臉上,你們畫的都不是。」念遠說,「那阿嬤的鼻子長什麼樣?」家安看了看陳阿圓,「你讓阿嬤自己說。」

  陳阿圓摸了摸自己的鼻子,不大不小,不長不短,不高不矮。「你們畫的都對。」恩慈說不可能都對。念遠也說不可能都對。陳阿圓說,「我說對就對。你們兩個,一個畫三角形,一個畫梯形,阿嬤都喜歡。」

  念恩從旁邊站起來,端著一杯飲料。「阿嬤,我敬你。祝你生日快樂,長命百歲。」陳阿圓說,「念恩,你今年幾歲了?」念恩說,「十二了。」陳阿圓說,「十二了,長成大姑娘了。你小時候,你阿母把你放在超市里,你哭,我抱著你,在巷子裡走來走去。你哭了一整個下午,我的胳膊都斷了。你後來不哭了,在我懷裡睡著了。你睡著的時候,嘴角流著口水,亮晶晶的。」念恩臉紅了,「阿嬤,你別說了。」陳阿圓說,「好,不說了。你長大了,有出息了。」

  家和也跑過來,「阿嬤,我也敬你。我敬你一杯白開水。」陳阿圓說,「你為什麼要敬我白開水?」家和說,「我不會喝酒。」所有人都笑了。陳阿圓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好,白開水就白開水。家和,你以後想幹什麼?」家和想了想,「我想開飛機。」家安說,「你開什麼飛機,你連自行車都不會騎。」家和說,「我長大了就會騎了。騎自行車簡單,開飛機才厲害。」陳阿圓說,「好,你開飛機。你開到天上,看看你阿公在不在那裡。」

  家安愣住了,「阿母,你說什麼?」陳阿圓說,「我說你阿公在天上。家和開飛機上去,就能看到他了。」家安的眼眶紅了,端起酒杯喝了一大口。

  家寧坐在旁邊,一直沒有說話。她看著陳阿圓,看著她穿著那件暗紅色的棉襖,頭髮梳得整整齊齊,臉上帶著笑。她想起了一九八〇年,她來泉州的那天,陳阿圓站在超市門口,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衫,頭髮扎著馬尾辮,朝她揮著手。

  「阿母,你還記不記得,我來泉州的那天,你站在超市門口等我?」家寧的聲音有些抖。

  陳阿圓想了想,「哪一天?你來了好多次。」家寧說,「第一次。我從永春坐班車來的,背著藍布包袱。你站在超市門口,穿著一件藍布衫,頭髮扎著馬尾辮。你朝我揮手,我就跑過去了。」

  陳阿圓看著她,「你跑過來的時候摔了一跤,膝蓋磕破了,血把褲腿染紅了。你沒有哭,站起來,拍拍膝蓋上的灰,繼續跑。你跑到我面前,叫了一聲阿母。我說你來幹什麼,你說你來幫忙。我說你幫什麼忙,你說你什麼忙都能幫。」

  家寧的眼淚流下來了。她沒有擦,讓它流。「阿母,你還記得。」

  「記得。你膝蓋上那個疤,現在還在嗎?」

  家寧把褲腿捲起來,膝蓋上有一個疤,不大,圓圓的,白白的。陳阿圓伸出手,摸了摸那個疤。「還在。幾十年了,還在。」

  念遠擠過來,也摸了摸那個疤。「阿姑,這是怎麼弄的?」家寧說,「阿姑小時候摔的。」念遠說,「疼不疼?」家寧說,「疼。但是阿姑沒有哭。」念遠說,「為什麼沒有哭?」家寧看了看陳阿圓,「因為阿嬤在等我。我不能讓阿嬤等太久。」

  壽宴散了。陳阿圓站在酒樓門口,送走了一個一個的人。林伯拄著拐杖,走得很慢。她看著他走遠。家安開著車,帶著一家人走了。家興騎著摩托車,蘇敏抱著念遠坐在後面。念遠朝她揮手,「阿嬤再見。」她也朝他揮手。巷子裡安靜了,只剩下她和家寧。

  「阿母,我送你回去。」

  「不用。我自己走。你回去吧。」

  「我送你。」

  「你回去吧。你明天還要上課。」

  家寧站在巷口,看著陳阿圓一個人慢慢地走回超市。她走得很慢,腳在地上拖著,走一步停一下,走一步停一下。她走到超市門口,停下來,回過頭,看了家寧一眼,揮了揮手。她推開門,走了進去。燈亮了,昏黃的光從窗戶里漏出來,照在巷子裡。家寧站在那裡,看著那扇窗戶。

  那天晚上,家寧坐在書桌前,翻開帳簿。紙頁已經很脆了,她翻得很慢。她拿起筆,在空白頁上寫下了新的一行字。

  「阿公,今天阿嬤八十歲了。我們給她辦了壽宴,在承天巷口的酒樓里。她穿了一件暗紅色的棉襖,是小芳給她做的。她很高興,喝了一點紅酒。」

  「阿公,念遠給她畫了一幅畫,畫的是阿嬤的臉。他說阿嬤的鼻子是三角形的,恩慈說是梯形的。兩個人吵起來了,阿嬤說你們畫的都對。阿公,你還記不記得,你以前也畫畫。你在帳簿上畫過一輛汽車,四個輪子,歪歪扭扭的。家興小時候問你畫的什麼,你說畫的汽車。家興說汽車不長這樣,你說汽車就長這樣。家興說你在騙人,你笑了。」

  「阿公,家和說他想開飛機。他說要飛到天上去看你。你看到他的飛機了嗎?他還沒有開,他還在上幼兒園。」

  家寧寫完這幾行字,放下筆。她把帳簿合上,用紅布包好,放回枕頭底下。